按照故乡的概念,应该是黄昏了。
夕阳撞碎在蔚蓝一色的湖水中,散落了无数的火星,在细碎的波纹上倾泻着漂向远方。流淌的轨迹晃动出一片流光溢彩,金灿灿但却透着衰草的枯黄,仿佛童话般美丽而哀伤。
我望着比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苦笑:“想不到这鸡不生蛋的鬼地方,竟有如此美丽的日落。”
说话时,恰有一线阳光钻过树叶的罅隙在左臂上投下亮斑,我贪婪地摩挲起那圈细腻的纹理。动作很轻柔,仿佛在触摸弥足珍贵的记忆。
比尔正软绵绵地靠在一截树跟上,身体也同树根一样麻木。只有眼睛仍然困倦地撑着,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那片蔚蓝色的液体,闪动的焦灼和欲望布满在眼角的每一根血丝中。不知是声音小了抑或是他太过聚精会神,我竟被置若罔闻。
我不满地放高音量,叫了一声比尔。应声投来的眼神令我悚然,那神情便仿佛是饥饿的狮子看见柔弱的绵羊,随时会纵身扑去。接着我才发现他眼神中应有的疑惑。
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赞美。比尔嘴角溢出一丝讥讽,渐渐地同他嘴唇上的裂纹一起绽开:“到底是中国人,骨子里都有着诗人一样的浪漫。朋友,我们现在要的是水,可以饮用的水,而不是什么美丽的日落…… !”又别过脸去望着那片蔚蓝,神色似乎很平静。但是我清晰地观察到他吐出水这个音节时,凸起的喉结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拼命咽下什么难以忍耐的东西。
提起水,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涩涩的,仿佛刀片刚刮过般生疼着。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几道口子像大堤的缺口赫然豁在那儿。我忍不住又看了看比尔,从脸廓的侧面望去,他太阳穴上的两根蚯蚓正夸张地摆动着。我理解他的痛苦,因为我正忍受着同样的煎熬。将一湖不能饮用的溺水摆在一个十天没有沾过任何形式h2o的人面前,广袤的星际中还有比这更为深重的痛苦吗?
“雅正在对这种化学物质进行定性分析,相信不久便会有报告出来。”我试图安慰比尔。潜意识里,更多的成分也许是在安慰自己。
比尔低声咕哝几句,不外乎fuck之类的咒骂:“这女人肯定有病,分明是水,而且测出来比重也一样。她却偏偏说不是,还需要什么化验。看来我们应该再带一个精神科大夫来。”
我不以为然地一摇头,认真地道:“想想吧,我们这几天的遭遇,有多少在常理之中而又超乎常理之外。树林不是树林,野果硬逾钢铁,鬼知道这水有什么反常。”
比尔沉默了。只是眼中的欲望更为炽烈。
从十日前开始,探险团在这片苍莽的原始丛林中辗转跋涉而始终不能穿越。葛藤的纠拌不仅耗光了我们的勇气和精力,也耗光了我们存量不多的积水。可怕的噩梦便开始了。对于一个水占70%的生物体,缺水对其造成的损害是不言而寓的。无论在生理上抑或是心理上,毁灭性的打击接踵而来,使我们面临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雅适时测出水源的所在,使得生存有了继续的动力,我无法想象如何能够穿越这片光怪陆离似乎永无穷尽的树林子。
祖先的传说中,从不缺乏探险的故事。其中最为著名的大概是哥伦布与新大陆的遭遇。我富于烂漫的脑袋曾无数次想象过当时的情景。一方无边无际的蔚蓝似乎永远无法看到尽头,鼻孔中始终堵塞着海风的腥味,铺天盖地的海浪在身边咆哮着,继而被船头劈成两半。哥伦布的眼神有些茫然,并非出于对大海的厌倦,只是太熟悉了所以无动于衷。海船弯过了一个风向,哥伦布忽然眼睛一亮,他发现蔚蓝中有了微小的异样。船上骚动了,那一大班被海风熏得仄仄无神的汉子,彻底敞开黝黑的胸膛,他们欢呼雀跃,眼神有了久违的孩童般的纯真。一切都是因为海风中有了泥土的芬芳。
我无法估量他们的兴奋程度,因为那是像大海一样的无垠。一如我们在落叶的枯腐中,突然闻到水的气味——那时我才知道水是有味道的,像醇酒一样的熏人欲醉,以至我们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当我们连滚带爬地来到湖边,心中攥着消灭整湖水的野心,趴在水草上准备鲸吸长饮一通时,雅喝止了我们。这个冰山一样的女人每次都在不适宜的时候讲些不合时机的话,在树林里如是,在野果上如是,现在她又要故伎重演了。
五个男人腥红的眼球带着野兽的蛮横刷地集中到了她的身上。雅镇定地重复她的疑虑:“这湖水来得莫名其妙,四周都是林子,没有一条溪流。我担心这只是一湖子类似水的化学物质。”
雅的目光从容而坚定,仿佛她说的不是怀疑而是真理。事实上,的确如此。至少,她从前的疑虑最终被检测出来都是正确的。
我们没有怀疑她的顾虑,思维已经形成惯性的定式。我们只是怀恨在心,是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将我们苦盼了十天的甘泉突然变成了一池子化学物质。望着她袅袅而去的背影,比尔眼中的怒火接近喷射而出。当然,我们也好不了多少。
我们苦盼着这女人的再次出现,心中又有些不安。我敢打赌这时代的人类从没有怀着如此迫切不安的心情去等待异性,因为爱情作为阻碍人类进化的十大原因之一已被彻底禁止。
雅来了。我们努力想从她的表情眼神乃至步履中找到一点暗示。但很显然,努力是白费,雅一贯的面无表情。倒是她手中的那一管蓝色液体表情丰富,涟漪荡漾,不时折射出光线的明暗差异。
泼地将管中液体倾入湖中,雅苦笑着朝我们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嵌着一丝同样明显的歉疚。
雅的表情虽然破天荒般奇异,但我们都失去了欣赏的心情。海一样的失望将我们彻头彻尾地裹住,缺氧的窒息令我们无所适从。天空夕阳美景一刹那都黯淡下来,像陈年的黑白照片一样,带着失望的灰黄。
比尔彻底地软下去,包括他炽热的眼神。表情是令人心悸的绝望。得而复失的沮丧使空气陷入了死寂的黑洞,没有人愿意开口。因为一旦开口必然是铺天盖地的相互指责和讥讽。这在树林的遭遇中已经像一条规律般屡试不爽
终于还是有人开口了。德高望重的老高奇,探险界赫赫有名的大亨,本次行动的负责人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眼光不禁又集中到这位有着西方人高挺鼻梁的老人身上,希望在期盼中像火星一样亮了起来。毕竟这是位创造了无数探险神话的老人,此时此境,如果一定有所谓的上帝,只能是老人的睿智及经验。
老人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个男人:“先吃些东西吧。终归还是要活着的,即便没有水。”
多赫嘟着他黑人的厚唇,像极了两根香肠,黎黑的脸上却满是埋怨:“带有水分的食物早已经吃光了,难道又是那些难以下咽的饼干。得了吧,我会噎死的。”
老人没有回答,径直从包裹中取出一袋饼干,默默地靠在树根上往嘴里塞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吃法,是撕成小片后囫囵儿吞下去的。即便如此,老人的脸部仍在抽搐,很痛苦的表情。
比尔也在学老人的吃法。但麻木机械,所以脸上没有痛苦,只是滞留着不甘心。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泛动着细微波纹的蔚蓝。水纹是如此的生动柔嫩,滑下干燥的喉咙时一定没有饼干的粗涩。我的胸中涌起一股窒息的欲望,像火焰一样腾地窜起,灼烧得干燥的喉咙热辣辣的。我不禁打量起比尔的眼睛,观察他有没有类似的冲动。
我看到了。比尔的眼睛在逐渐明亮,像烧红的铁一样炽热地像湖水辐射。我心中一紧,这家伙会像铁块一样投入水中,然后便在“淬”声和一阵升腾的蒸汽中,热情和生命一起燃烧殆尽。“拦住这家伙,他疯了!”我发狂地喊道。
比尔摇摇晃晃地站起。但接下来的事实使我无法确定这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人还是一头敏捷凶猛的豹子。我探出的手没有碰到他的衣角,坐在旁边的多赫及戈登也没有拽住他的一往无前这家伙发狂地扑向水中,带着飞蛾扑火般歇斯底里的心甘情愿,纵使粉身碎骨仍毫不畏缩。
在他的影子即将触到湖面的刹那,比尔突然扑倒在地。是旁边伸过来的一条腿将他绊倒。我们松了一口气。又是雅,这冰山一样的女人总是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冷静。
老高奇一跃到了比尔身边,左右开弓给了两个腮般子,顷刻间瓦解了比尔的反抗:“你不想活了吗!雅刚刚不是测出这种液体中有对血红蛋白有强杀伤力的重金属。”坚定的眼光逼视着比尔莫大于心死的悲哀。
比尔的脸上是死尸的菜青色,眼光涣散,嘴中喃喃着最后的期望:“就让我死吧,让我死在湖水里。那水呵!多嫩的水,呃!我快要淹死了。”
老高奇一把松开拽住的衣领,让比尔像死尸一样僵卧着面向星镶云嵌的天空。回头吩咐雅:“给这家伙一针镇定剂,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雅声音中一贯的漠然:“哪来的镇定剂,有也早被喝光了。”
老高奇哑然,嘴角晒着一丝苦笑,无奈地继续走到树旁吞他的饼干。老人微驼的背影预示着他无可奈何的绝望。
比尔发烧了,40*c的高烧。
大家都漠然地靠在树根上,没有人上前照顾。他干瘦的身躯像一条被暴晒的长虫,僵直地躺着,任我们的目光和微稀的星光像苍蝇一样在他脸上飞来绕去。
并非我们麻木不仁,只是无能为力,所以显得事不关己。身兼化验师和医疗师的雅正在忙碌着,在她没有检验出病因前,上前也是白搭。
这也许只是借口。其实,大家心里都像明镜一样清楚,如果在再找不到水源,我们都会前仆后继地成为第二个第三个比尔。我们与比尔的区别,只是时间先后罢了。
雅来了,说出了大家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的身体极度缺水,精神处于游移状态,所以才高烧不退。”
我情不自禁地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吗?”话一出口,我立刻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此时此刻,有什么灵丹妙药会比水更管用呢?
雅却一丝不苟地答道:“水,只要200ml水便可以让他缓解过来。”
水,这种在我们故乡地球上随处可见的液体,在这个与地球温度气候环境极为相似的星球上却像荒漠一样找不到半滴。我望着比尔,他嘴唇上结了厚厚一层白蜡,犹在翕动着,盲无意识的语言从那个小缝隙里钻出。我依稀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他的嘀咕都是模糊不清的,但是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在叫我救他。
我的心一颤。比尔可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国界的概念在地球上已经消失了好多年,但我依然是一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中国人。士为知己者死,这已经是融入血液中的某种奇异情绪。我只能恪守,不能违背。
我虔诚地信仰着友谊,本能地追求永恒。
然而,此时此刻,我又能怎样呢?我不是上帝,否则在第一时间会有汹涌的浪花将我们淹没。面对着比尔绝望的菜青色,从没有任何一刻我更能深刻地体会到在命运的大涛中,白驹过隙的人类是如此无能为力。
痛苦紧紧地抓攫住我,穷途末路的悲哀像乌云盖月后夜色的漆黑一样笼罩着我。猛然,脑中划亮一个深邃的火星。一个古老的传说在我脑中复活.齐襄王困于淮山之阴,宣武子割股肉以供王飨.
伟大的想法撞击得心脏超负荷地跳动.我猛地站起,身躯无止境地膨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伟大,脸盘因此染成充血的红色.
我颤颤巍巍地走向比尔,其余人疑惑不解的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
鲜红的血滴,就在依稀的星光下夜空中,颤抖着滴下.溅得嘴唇化成原来的血色.比尔张开了嘴,舌头向信子一样探出,等待甘泉的滋润.
我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血液是如此的鲜红,类似葡萄酒的透明色泽。经过友谊的酝酿后,更散发着历久弥芳的酣纯。比尔便在这酣纯味中复活,他先是“啊”了一声,接着睁开了双眼。我却眼前一阵晕眩,便黑了过去。
我再度醒来,是因为一束在眼皮上跳跃的阳光。蓝天碧水,青草柔嫩,古树苍翠,难道我回到故乡了吗?挣扎着站起,无力的晕眩,天与地在转,我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一双冰凉的手探上我的额头,同样冰凉的声音紊绕在我耳畔:“你失血过多,应该再躺一会。”虽是劝慰的语气,却有着命令般的不可抗拒。
我才发现自己并非躺在草地上,而是一个柔软的怀里。是雅。我的瞳孔遭遇了冰冷。
雅将我轻轻地放倒在草地上,用最简洁的语言述说着我的病情:“你的烧已退了,先躺一阵。比尔也好多了。”我轻轻闭上眼,却久久没有听到雅离去的脚步。难道雅在注视我,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我竭力撑住沉重的眼皮,过度的疲劳使我有渴睡的欲望。终于,在迷迷糊糊中,雅的声音却像有穿透力般嵌在脑海中:“你是个好人,但究竟是愚蠢还是伟大呢?”徘徊着久久的叹息。语调迥异于平常的冰冷,以至我有梦幻一样的感觉。
什么意思?愚蠢,伟大,这两个代表某种极限的词语,如何能与我这一向中庸的人搭上界。我只是恪守着我的道德信仰,如果在本分的事情中能分辨出愚蠢伟大,那么这便不仅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生物群体的悲哀了。
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噩梦不断。醒来时,发现面对着一双眼睛,猫一样的锐利。接着,我才看到白发白须和皱纹。
老高奇默默地注视着我,从他脸上驻留的耐心,我感觉他等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开门见山的作风符合一个探险家的身份,这也是老高奇的习惯。
“如果我没有记错,贵国有个词语,叫饮鸩止渴。”老高奇待我坐正了身躯才开始谈话。
我默默地咀嚼着他的话,想猜透他用这个成语的涵义:“是的,有这么个成语。为了解除暂时的口渴,而饮下穿肠的毒药。您用这个成语,难道说有人……去喝湖里的水了。”
老高奇严肃起来:“不是,但比这更严重。”他的眼光逼视着我,使我感觉他的严肃咫尺可及:“你用鲜血救活自己的朋友,这在你自己的良心道德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我年轻的朋友,你可领略过人性的贪婪吗?”
我的心沉重起来,潜意识里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老高奇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慢慢地移到更远处的湖水中,动作很慢,仿佛在扯动沉重的记忆:“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只探险队。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血液中流淌着一些很纯真的东西。探险队在一个名叫‘尼布甲尼撒”的星球困了18天,粮食被吃光,队员因饥饿相继死去,最后只剩下我和好友厄。我们搜遍了所有的行壤,幸运地找到三块发臭了的面包。我们相拥狂喜,并约定每天只吃半块。在等待救援的日子里,每天分配半块面包时,我总是把多的一分给厄。因为厄是个大块头。起初,厄也过意不去。但是饥饿和贪婪很快湮没了道德伦理。厄赤裸裸地要求更多更大,到了最后,他攫掠去了所有的面包。”
老人久久不语,眼眸附上了一层晶莹的膜状物质。我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老人显然忽略了我的提问,只是顺沿着自己的思绪:“从那以后,我意识到友谊不过是人际关系的奢侈品,两个独立的个体强硬地附加上的关系。一旦面临生命极限的考验,即便歃血为盟,亦如蜘蛛网丝般一吹即破。”
我从心底反对老人的悲观,但没有说出口。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如果一定要强加给别人,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侵略了。
“你已经开启了潘多拉魔盒,贪婪欲望之门彻底敞开。你给所有人都服下了一剂叫欲望的毒药,它的剧烈是湖水中那些重金属所不能比拟的。试想吧,既然有了第一次饮血第一个放血,第二次第二个便会接踵而来,最终直至伦理悲剧的上演。”隔了很久,老高奇再度凝视我。
“您不认为您对人性的看法太过悲观了吗?”我忍不住反驳。
老高奇立身站起,无声的苦笑,也许是对我固执的无奈:“你会相信的,年轻人。”离去的背影更加驼缩了。我有一种本能的感觉,老人的生命在萎缩,也许消亡只在不远的某一刹那。
比尔望着一截树桩怔怔出神。几日来我第一次发觉他不再望着湖面,眼神中也少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悚然。
或许是看到斜侧面靠近的影子,比尔主动腾出块位置,示意我坐到他身旁。不知如何,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了轻松的感觉。或许是老高奇的一番话沉甸甸地堆积心头,但比尔却没有表现出预测中的可怕,反差之下释然豁然。
比尔仍缄默不语,紧皱的眉头似在纠集着沉思。我不是个喜欢主动开口的人,所以空气一直沉闷着。“你为什么会选择探险?据我所知,大学毕业时,你有很多选择。”比尔蓦地抛出一个问题,令我有些措手不及。
镇定片刻,我随口反问:“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比尔苦笑,几日来脸部肌肉头次有生动的表情:“何止于此,从醒来后的那刻,我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有没有结论?”我发觉自己的思路竟跟不上比尔,所以只能选择简单的提问。
比尔苦恼地将十指插入乱发中,然后放松,发丝便一根根拂下,遮住眼帘,落到鼻梢:“我一直以为探险是勇敢者的职业,选择探险也正是为了证明自己勇敢。直至昨天你滴血救我的刹那,我才发觉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天空又黯了下去,这些日子我似乎忽视了日起日落。生命处于一种狼狈的边缘,我根本无暇顾及其它。“结果呢?”我认真地看着比尔,观察他是一时的沮丧还是信念的动摇。
比尔脸庞坚毅的轮廓被夜色淹没,只剩下一双眼睛在暗夜中发着幽蓝的光:“七岁那年,有一次班级组织游泳。所有的同学都在水中欢快地玩耍着,只剩我一个人在池边呆坐。那时我对水有天生的恐惧。幽蓝的波纹,幽蓝的光泽,我顽固地认为水中一定有什么怪物在兴风作浪,在光芒四散。我害怕,因为我对水的神秘是如此深恶痛绝,而又是如此无能为力。背后推来一只手,不知是谁的恶作剧。我慢慢地沈入水底,手忙脚乱地挣扎。感觉身体内的某部分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体而去,是那只怪兽在攫夺我的灵魂么。我不敢张开眼,心灵陷入无比的恐慌。在那一刻,我神智慌张,却又异常平静。我能清楚地感觉那只怪兽在啃食我,肢体分崩离析。我意识自己已经看清了某种真实,掩盖在错综复杂表面下的生命真实。”幽蓝的眼光转向广袤无垠的宇宙,故乡地球应是看不到的星辰。“很多年后我喜欢上探险,一直以为这是勇敢的本能。其实,我只是想看清生命陷入无序状态后暴露的真实,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一如多年前在泳池中般清晰地观察生命最原始最野蛮的真实。”眼光中又折射出了令我毛骨悚然的神情。我想起了老高奇的话,心中又沉重起来。比尔并非我所一贯认为的,也不是他自己现在所认为的。他的内蓄,实则是以极个人的方式包容吞吐起人性的贪婪。他所谓的醒悟,只是理智为饥渴贪婪击倒,陷入了他所谓的生命真实。
我在柔软的青草上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比尔的话像一只利兽的爪子,无时不刻的抓桡,将我的心撕成鲜血淋漓的片状。
对于比尔的问题,我的回答冠冕堂皇。历古至今,探险便一直为人类带来巨大的财富和厚重的历史。马可波罗的东方之行产生了煌煌巨著《马可.波罗游记》,也使贫瘠的西方开始憧憬财富黄金,遂有了十字军二次东征。郑和的七下西洋拓宽了文明古国的视野,使世界范围内发生了纵深程度的文化交流和商品贸易。哥伦布的环球旅行遭遇了新大陆,资本原始积累进程得以大大加速,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当然,现在的探险已经迥异于古代的意义范畴,但是,究其根本,它有发生质的变化吗?人类渴望了解宇宙,渴望发现新的星球以承载超负荷的地球文明,渴望寻找新的支点以延续人类历史。在此意义上,探索星球与探索大陆一样,前者只是延续了后者。
我的回答都是由报刊媒体上极其溢情的一鳞半爪所组成,所以只能博得比尔嘲讽一灿。
然而,他的问颉终究点燃了心灵的引线,积压心底的徘徊苦闷喷薄爆发。其实我们的心灵都在享受煎熬,都在如履薄冰。人类自身创造的武器威力在以几何级数递增。自从火药被应用到毁灭自身后,人类的灵光一现,成了永久的伤痕。原始的火箭,发展成了坦克大炮,然后是原子弹,一切便像一场噩梦,没有任何预兆的来临,永远不可能有的结束。每个国家都像疯了一样,没有的努力制造,有的追求更多。因为自身的贪婪与恐惧,渺小的人类一夜间成为庞然大物,拥有毁灭自己千百次的能力。地球母亲遍体伤鳞,她的婴儿却举着一把巨大的铡刀在旁纵声狂笑。
曾经以坚硬博大抚育了人类文明的地球,现在却已经成了一个脆皮的鸡蛋,一触即破。人类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坚强平静,内心惶惶不可终日。在一个鸡蛋壳上繁殖发展,又有何安全可言。终于,航天器的发展进入了超光速时代,对黑洞及正反粒子的研究使速度超越了光的极限。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发现,不仅为濒临灭绝的物理学注入一针强心剂,并再一次扩展了广义相对论。但最为重要的是,人类探索遥远宇宙的梦想不再是天荒夜潭。各式各样的探险团在忧患情结的孕育下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起。
但同其他事业一样,成功只是少数人的专利。大多数的航天器在茫茫宇宙中便像很多年前那些出海探险的船只一样一去不返,湮没在神秘而浩迭的星辰中。极少数成功的例子,便成为世人崇敬和膜拜的偶像。老高奇便是这群人中杰出的典型。从尼布甲尼撒始,老人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探险神话。
这次的探险对象是距地球有10光年远的一颗行星。天文学家首先发现了它,经过天体物理学家的研究,证明了这是一颗与地球极为相似的行星。环绕的恒星与太阳亮度体积几乎相等,行星与恒星的距离及周围行星的运行情况也极其相似,仿佛这是造物主故意的杰作,在浩瀚的星际中为地球安插了一个孪生兄弟。研究报告莆出,便引起轩然大波。各大报纸媒体惊咂一片,撰文称赞此一发现是探险界自新大陆之后的又一将对人类历史产生决定性作用的伟大成就。
政府及各大跨国公司对此反应积极,在最短时间内组织了对此次探险的竟标。令记者们大跌眼镜的事实出现了,本以为竟标者将如过江之鲫,结果却是门可罗雀,应者寥寥。
为何探险家们对可以成为第二个哥伦布的机会无动于衷?
子非渔,安知鱼之痛?这是接受一位记者采访时我的反驳。的确,此中冷暖,唯有探险者自知而已。10光年的距离远超出目前探险的安全范围。贸然出航的危险令探险家们却步。一旦在那颗行星上出现任何一丝意料之外的情况,都极有可能面临覆顶之灾。虽然勇敢是探险者们必具的品质,但能为探险而付出生命代价的毕竟是极少数。更何况,10光年的距离意味着不可能有救援船的到达,一旦燃料耗尽,便将在宇宙中的某个孤岛终老此生。
危险的全部便在于此。这就像在没有蒸气机的年月里,悍然以一帆孤舟出海漂泊。除非到达成功的彼岸,否则只能是死路一条。
最后的夺标者是老高奇,这本来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他是在毫无阻力的情况下取得了探险权。受命于危难之际的他立刻着手组织了一批探险精英,其中便包括我与比尔。而多赫与戈登则是他多年的老搭档。至于那个像冰川一样的女人雅,虽然在探险界赫赫有名,但一贯独来独往且性情冷漠,不知老高奇如何能将她收罗旗下。
探险团经过精确的预算,最大限度地带齐了能源和食物。但偏偏没有想到水,所有人都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个同样被蔚蓝覆盖的星球。
一个微小的疏忽种下了科技时代人类悍然的悲剧。也许悲剧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早在人类企求探索远超出自身能力之外的物质时就已经注定,这个疏忽只是充当了偶然的角色。探险虽然是冒险,但终究只能巡弋在人类知识的边缘,一旦超出了这个界限,渺小的人类注定会被未知的汪洋大波所淹没。
屋漏偏逢连夜雨,灾难可能从不单行。在途中我们又遭遇了一阵狂飙的流星雨,飞船为了躲避,将返回的燃料也消耗殆尽。这时如果能及时折回,也许还可以顺利返回地球。但所有人都被盲目的热情所蒙蔽,飞船载着一班利欲熏心的家伙驶向死亡。
我在林子里转悠,不经意来到雅简陋的实验室。说是实验室,也只不过是在几根木桩上随意地摆着些器皿。
雅异常忙碌,在几根木桩间来来去去,仓促的步履忽略了我的到来。我尴尬着,正想悄然退出。“随便坐吧!”雅低着头,算是招呼了我这个不速之客。
“你在做些什么?还在化验那些‘化学物质’?”我一改平常的习惯,故意搭讪。
“请你不要打扰我!”雅不客气地抬起头,但看到我脸上的尴尬时,冷漠顿时软下去:“我正在研究如何消除水中的重金属。”微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对不起,我工作时不习惯别人打扰。”
我有些受宠若惊,这使心中无名的沮丧淡了许多。“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烦乱的心绪陡然静下来。
雅停下了手中的活,淡蓝的眸子中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的失望:“冷漠,怪癖,难道你也认为我是这样的一个怪人。”
我手忙脚乱地否认,雅误会了我的意思:“不不……,不是这个。我是指你的意志坚强。”雅由怒转喜的目光鼓励了我:“我在你的脸上由始至终看不出一丝失望,读不出一点埋怨。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已经身陷绝境,现在不论做什么,都只是溺水者徒劳的挣扎么?”
雅怔怔地望着我,显然有些不可思议:“你认为我们不论做什么,结果只能是等死吗?”
我平静地望着雅:“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只是有些人不敢说出来罢了。”我是一个畏惧死亡的人,从未想过能以如此淡然的口吻述说自己的生死。
雅也坐了下来,眼中露出思索:“也许是性格使然,我很少想这方面的问题。贵国有句古话,焉知生,安知死。既然还活着一天,就应该为活着再努力一天。总之,我不愿让死亡草率地降临。”
我看着雅,无从猜测她是苟且偷生的麻木还是戡破生死的理智,也许两者原本便是混沌交融状:“我们身陷在一个泥塘,没有救援,浑水又不能饮,身心在煎熬只至憔悴只至死亡。我想不出你孜孜不倦的努力有任何意义。”我有点儿残酷,一针见血地点明了形势。
雅岸起头,直视的目光,将我的质疑逼得无地自容:“人类从精卵结合的刹那,谁不陷入等死的怪圈。区别只是在于时间与过程罢了,相对于永恒的结果,谁的挣扎努力不是徒劳,不是白费。”眸子拢上了水雾一样的悲哀。
将我们俩从沉重中扯出的是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多赫庞大的躯体几乎是滚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喘气显示出他的慌张:“老高奇……他不行了,让我叫……叫你们过去。”
老高奇靠在一棵树桩上,眼眶虚弱地合在一起,只留下一条黑少白多的缝,微弱地证明自己还活着。我和雅快步走了过去,待靠近他的脸,我才发现老人其实很安详。
雅轻叫了声,老人睁开眼睛,慈祥得像父亲望着女儿的神情:“雅,我就要走了,离开这里,到另一个世界去。”
雅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呼天抢地,只是扭曲着脸形,想竭力挽留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这个压抑的动作在她一贯克制的脸上,却偏偏有着撕心裂肺的效果。
我突然间意识到雅并不是天生的冰冷,她只是用理智把热情镇压。一旦释放,那将是熔岩班喷薄的力量。
老高奇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眉目间有了一种不在挣扎的解脱:“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和小柯谈谈。”雅错愕地望着我,眼中有嫉妒和不解。这眼光令我浑身不自在,生像我夺走了她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雅还是走了出去,虽然眷眷不舍。我和弥留的老高奇都在目送着背影,直至她消失在阳光与树叶的叠错间。“很好的女孩,不是吗?”老高奇望着我,眼中有某种特别的蕴意。
我尴尬地笑着,没有回答。但心间的某一根隐弦还是被拨动了,发出奇怪而诱人的声音,荡得全身心的一麻,很甜美的感觉。
老高奇的声音继续毫无阻隔地溜进耳朵:“她是一个坚强的人,但终究是女性。我希望你能在我死后照料她。”微楞之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我根本无法拒绝一个临死者的恳求。更何况恳求本身便具有无限的诱惑。
老高奇神态更见平和:“想听那个故事的下文吗?”我微微一楞,顿时醒悟过来老人讲的是那个尼步甲尼撒星球的探险故事。
“一次乘厄熟睡时,我将他掐死了。”老人胸脯急遽起伏,不知因为痛苦还是不安。
我试图想象老人下这个决定时所费的心神。那应该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我其实早就约略猜想到,但此刻由老人亲口告诉,还是涌起了异样的震惊。
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坐起,用力地握紧我的肩膀:“所以,有一天,当你发觉你也面临同样的困境时,你可以做同样的抉择。”我的瞳孔在他的逼视下,惶恐地下移,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尽力逃窜偏又无处可避。
肩膀突然松动了,老人的手在无力下垂。经过了最后的弥留,心愿已了的他终于可以阖上眼帘。他嘴唇上挂着一丝祥和的微笑,给人的感觉是游荡多年的浪子终于可以回归到净土家乡。
“这世界不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仅是携手路过。”这是老人最后的呢喃。
我呆呆坐着,痴痴地重复着老人最后的话。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是占据了太多意识,抑或是毫无意识。总之,浑浑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