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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第三
( 本章字数:12112 更新时间:2007-12-22 22:21:00 )

  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穿过人流拥挤的校园路,清脆的铃声落在早晨的空气里。背后传来了一片骂声,我无暇回击,因为8点钟要赶到图书馆去勤工俭学。那尖刻的主任早对我有意见,我可不想落下把柄,让她有理由找茬。

  停好自行车,我几乎是奔向开闸的电梯。人群围了一弧,争先恐后地往里挤,最后慢慢平伏。等我冲到门前时,电梯中已无立锥之地,最外面的人向我无奈地耸肩。

  巨大的钟摆指到7点58分的位置。只有两分钟时间了,任我是长跑健将,也不可能一口气冲到上班的十楼。沮丧中我看见另一边的电梯亮起了红灯,忙按下了键纽,心中却在忐忑不安地祈祷。

  图书馆中共有两门电梯,原先的那门是学生专用,体积较大。另一门小的则是教师专用。寰大向来以严谨闻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很较劲。如果不是赶时间,我也不愿去冒这个险。现在只能祈祷电梯里面的是和气的老头又或温柔的女老师了。

  门缓缓地打开,我见缝钻了进去,边抱歉道:“赶时间,老师谅解一下。”我低着头,该装龟孙子的时候就得老老实实。

  传来的竟是清脆的笑声:“我能谅解,因为我也是赶时间。”我惊讶地抬头,对面站着一个清丽的女生,容光照人,这时还调侃着向我扮了个鬼脸。

  我脸上没来由地一红。也许是生性内向的缘故,在寰大开放的男女气氛中,我至今“洁身自好”。碰到这个开朗的女生,一时间倒不知所措。

  电梯在往上升,心情平静下来,我才意识到对方原来也是学生。想起刚才的不安,我自嘲地微笑:“那我叫你老师,不是让你占了便宜去吗?”

  那个女生皱了皱鼻翼,故做不屑地道:“你还不是一般的迟钝耶,现在才反应过来。”

  女孩亲近的语气一下子拉近了我的疏离感:“你去几楼的?这么早就到图书馆,还不是一般的用功。”我偷偷地打量起她。适才惊鸿一瞥已让我产生惊艳的感觉,现在仔细观察,愈发觉得她漂亮动人。

  “十楼视听室,我在那儿勤工俭学。”她是南方口音,又快又脆,如磬声一般动听。可能是见我没答话,才注意到我滴溜溜的目光。“不许这么看我。”女孩嗔着,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但她的直斥其非却让我粗脖子脸红。“对不起……”我嗫嗫噜噜,感觉一双手搁哪儿都不自在。

  “你这人挺有趣的,这么说一句就脸红了。”女孩歪着头看我,似乎很欣赏我的窘态。“你又是去几楼的,再不按纽,就过七楼了。”

  “我也是去十楼的。”我忙抬头看,见到10键后亮着鲜红的灯才松口气。蓦然想起那女生刚才说的,不由狐疑着道:“你刚刚说你去视听室勤工俭学?”

  “你不会也是去那儿的吧?”女孩亮晶晶的眼光盯着我,得到我的默认后,高兴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是新去的,我叫粱璃。”

  我迟疑地打量着她那时尚的装扮,犹豫着问道:“你也是去勤工俭学的?”

  她似乎发现我的怀疑,不满地嘟着嘴:“难道一定要向某个人一样邋遢才有资格去勤工俭学吗?”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也不过三天没洗头,头发黏腻些而已。我的正常水准可是一周了,那还得把她熏成什么样子。

  “不做个自我介绍?一位漂亮的小姐正等着你同她握手了。”粱璃眨着美丽的眼睛,她始终不望调侃我几句。

  “郁佳。”我握上那只雪白的小手,柔软得像温玉一般,心中不禁一荡。眼角的余光却察觉到对方调侃的微笑,忙讪讪地松开手。

  我们踩着8点的钟声走进视听室,主任的脸拉得老长。那是个中年妇女,长得颇有风韵,只是一张脸老是阴沉着,让我常常以为这是妇女更年期的征候。

  我暗叹一声,准备俯首挨训。主任却发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亲切笑声,对象当然不可能是我:“小璃,你来了。这么早来干什么?反正早晨视听室也没什么人,以后晚点来。”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不由瞠目结舌。难道美女的魅力真有这么大,连更年期阴郁症也能治?我愈发认定粱璃不是像我一样的穷学生,她的背景也许正如她时尚的打扮一样光鲜。

  粱璃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迟到,这会扣工资的。”主任与她似乎很熟络地攀谈了一会,眉梢眼角间都似乎能读出巴结的味道。

  “郁佳,你是男生,可要多干点,别累着人家粱璃了。”主任殷勤地对我嘱咐。她本来要请粱璃到办公室中坐会的,却被后者以工作为由婉拒了,只能悻悻地离开。

  从未消受过主任那么温柔的语气,我有些受宠若惊。主任离开后,我狐疑地打量着那个叫粱璃的少女,似乎要看出个什么究竟。

  “这么盯一个女生,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哦。”粱璃微笑着窘我,最主要的目的只怕还是要摆脱我疑问的目光。

  她的诡计并没有得逞,我的目光仍在她身上逡巡。她的笑容中没有丝毫的心虚,直接地与我对视。

  耸了耸肩膀,我无所谓地转过身去。我并不是那种好奇心强的人,既然无法得知,那也就算了。

  这却引起粱璃的好奇:“你猜出什么了?”

  我摇头,着手准备早上的工作。“那你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与我相反,粱璃似乎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心中容不得一丝疑问。

  我无奈地抬起头来:“我问你也未必会告诉我,问也没有意思。”注意到她眼中兴趣盎然,我忙打岔:“小姐,快忙工作吧,8点半后人可就多起来,到时候要忙死了。”

  我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口中却分心二用跟她解释起视听室涵盖的工作范围。其实也不外乎是提供别人需要的图文资料,做完整的记录而已,只是琐碎了些。

  粱璃整理着磁盘光碟,见缝插针地问我:“对了,忘记问你是学哪个专业的?”

  “精神基因学。”我随口答道。半天没有听见回答,我抬起头来,便看见少女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遭遇什么震撼。

  “你就是那个怪胎?”粱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老半天,她的震惊似乎仍没有得到缓解。

  “什么怪胎?”我茫然地搔着蓬乱的头发,雪花般的头皮屑掉落满地。

  “精神分析学在寰大办了三届,只招收一名学生。能被斯若沙宾教授亲自选中的不是怪胎是什么?”粱璃振振有辞地说着。

  也难怪她惊讶,寰大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学府,每年报考的学生如恒河沙数,却只招收两千人。而精神分析学虽然新开,却是世界上最前沿的学科,由该领域的绝对权威斯若沙宾教授亲自主持,只招收一名学生。能被录取,是非常小的几率。

  粱璃好奇地继续询问:“据说当初在第一届新生中经过层层筛选,最后确定复试只有二十人。斯若沙宾教授逐一面谈,最后才确定人选。而后面两届也走这么个程序,竟然没有人被选上。他面试的时候提什么问题,你又是怎么脱颖而出的?”少女滔滔不绝地说着,眼中浮上艳羡之色。

  我早已瞪大了眼睛:“要走这么复杂的程序,我怎么不知道?”这绝对是学校上层的机密,身为当事人的我尚且毫不知情,而这少女居然了如指掌。由此我愈发断定她的身份不简单。

  “你居然一点不知道?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选上了?”少女眼中的嫉妒愈浓,最后激动地挥舞手臂,大有恨苍天不公的势头。

  我尴尬地笑着,这问题可没法回答。“那次面试究竟是怎么进行的。参加过的人都绝口不提,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女的目光中再次露出令我头痛的兴趣盎然。

  我索性闭紧嘴唇,一副绝不回答的架势。事实上,那次面试在我心中留下了极大的阴影,痛苦让我不愿回忆。

  粱璃大概遭遇多了这种场面,也知道挖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嘟哝了几句。“小气鬼!”我听到她的低声诅咒,无奈地摇头,心中却是一松,我还真怕她没完没了的逼问。

  接下来的时间里,视听室里的人逐渐多起来,我和粱璃也开始忙碌。她虽然是第一次工作,但天生心灵手巧,过不了多久,倒比我熟练许多。于是空闲下来的时候便会听到她那口好听的南方口音的埋怨。

  “笨手笨脚的,真不知斯若沙宾教授怎么会选中你”——果然是惟小人与女子难养,我算领教了她的小心眼。

  忙碌的两个小时过去,我在电梯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由于不是课间人多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早上一样。

  “斯若沙宾教授为什么会选你,这总可以说说吧?”她的目光一直注视我,像猎人对猎物的一般持久的敏锐。终于继续追问,虽然换了个说法。

  我舒服地伸完懒腰,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你为什么要到图书馆勤工俭学?不要告诉我你和我一样穷。”

  这一击显然命中要害,她脸上的微笑淡了下来,沉下面孔后的少女却另有一番薄怒轻嗔的表情。她用贝齿咬紧下唇,目光紧盯着我。

  没想到会惹来她这么大的反应,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用手护住胸前。“胆小鬼。”粱璃被我机敏的动作惹笑了,扬起粉拳轻打了我一记,才拂了拂鬓角的乱发:“算了,这次就饶你了,下两节有没有课?”

  “没有,老头说过除了每星期在他那儿呆三天,其他的课不必去上。”我随口回答。电梯门开了,我赶紧往外走,这少女可真难缠。但愿下周别把我和她分到一块,我在心中祈祷着。

  “老头?你是说斯若沙宾教授,这绰号起得亲切。”粱璃嘻嘻笑着,“你也还没吃过早饭吧?走吧,我请你。”

  我警戒地看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肯定有不良企图:“不了,我还有事。”不等她有说话的机会,我飞快地奔向破烂的脚踏车,而后飞驰离去。

  立在图书馆门口,粱璃盯着我被风鼓荡得飘怏的衬衫,恨恨不已地跺了跺脚跟。而后歪着头似乎想了一会,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这家伙倒挺有趣的。”

  我骑着脚踏车转过高大的实验楼时,突然想起有几天没去看望老头了。

  精神基因分析实验室占据了一整层的空间,保守估计也有1000平方米。里面有一台亿万次的银河巨型电脑,处理信息基因学上的大容量计算。至于生物仪器更是集聚了超一流的精密设备,而能在实验室中有一席之位的都是计算机、生物、心理学方面的顶尖人才。

  老头的实验室在最里间,用最不起眼的灰墙隔着,如果不熟悉,也许会误以为厕所。我直接闯了进去,实验室中都是一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当然不会把我这个本科生放在眼里。据说他们对老头收我为学生很不以为然。

  我也懒得同他们打招呼,径直推开小门走进去。与外头琳琅满目的精密仪器相比,屋内的摆设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一张红木的桌子,散乱地摆着几条藤椅。书橱中堆满厚重的大部头,地面上更是铺满了画着奇异符号的纸笺。

  老头此刻正怔然望着窗外,手中的长雪茄早已熄灭。满头白发蜷曲地披下,高耸的额头此刻蹙起了沟壑。我安静地在一张藤椅上坐下,随手拿起地面的纸片浏览。早已熟悉了老头的符号含义,因此我看得甚为入神。老头在一些想法上确实有过很独到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天色黑下来的缘故,我从阅读中惊醒。老头似也同时醒觉,淡然地看我一眼:“什么时候过来的?”

  “早上……”我的声音被自己如雷的肠鸣打断,才发觉已经饿了一天。

  老头嘉许地看我一眼,似乎很欣赏这种忘我精神。我却在心中暗自诅咒,为何老头的想法总是那么有吸引力。每次总是让我忘记时间,虐待自己肚子。

  循以往惯例,老头都会问我对他这几天成果的看法。为了能够早点去填肚子,我不等老头询问,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老头今天却有些魂不守舍,以往他都会不住地提问,然后与我展开辩论。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甚至在他的眼中我看出了游离。

  我索性停了下来,老头似乎没有察觉,依旧沉默着。半天突然问道:“郁佳,你跟我有几年时间了?”

  我一怔:“两年半,我今年大三,怎么了?”

  老头似乎叹息了声时间真快,而后盯着我问道:“学了这么久时间,你觉得精神基因学该怎么定义?”

  我一楞,默默地咀嚼老头问话的含义。精神基因学是近三十年才兴起的学科,起因便是斯若沙宾教授也就是老头年轻时的两篇论文。传统的观点中,DNA承载遗传物质,通过RNA的转导翻译,负责蛋白质合成。这便是构成整个生物学大厦基石的中心法则。

  而老头的论文中则提出了迥然不同的观点,他认为承载遗传的物质并非染色体又或更小单位的基因,而是更深层次地蕴藏在DNA内的精神因子。

  这就意味着人通过后天的变异能获得更为优秀的基因。远在上两个世纪,蓬勃兴起的生物学便通过一些物理或化学手段促使植物种子基因发生变异,譬如核辐射、粒子轰击等,但都不能应用于动物体。所以这个问题困扰生物界,但一直都未获得解决。而另一方面,生物能量学的发展,却有了重大的发现,在生物体内蕴藏着巨大而不能开发的能量。

  而精神基因学的兴起恰恰为发掘此能量提供了一扇可能的大门。它被认为是与牛顿的三大理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般,是人类科学史上的第三次革命,意义深远。

  作为精神基因学的创始人,老头在学术界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在寰宇大学更是有着超然的地位。

  想起这点,我就觉得委屈,老头子每年可以审核的科研经费数以亿计,却偏偏不肯批我一个子儿。身为他老人家的衣钵传人,我却要靠勤工助学来养活自己,说出去真要折了他老人家威风。

  我心里面神思不属,口中背天书似地说了教科书上的定义。老头子极不满意地瞪我一眼:“满口空话!”我连忙装出必恭必敬的表情,向他请教。

  老头子悠然地叹了口气:“精神基因学归根到底就是一种思维方式。”

  “思维方式?”我打量着老头,他和我一样一天没吃饭,不会饿疯了吧?

  老头燃亮了长雪茄,淡然地吐了口青烟:“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对人类影响至深,与其说是在科学应用层面上给了人类巨大无匹的实用,还不如说是它对人类的思想冲击天翻地覆。同样,精神基因学要改造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也是思想层面上进行。”

  我的心一颤,老头的这个观点精辟独到,是我以前所没有想到过的:“您的学说已经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方式。”我怀着崇敬的目光看着老人峥嵘孤峻的脸容。

  老人苦笑着摇头,落寞地站了起来,立在高大的玻璃窗前,眺望着城市光雾氤氲的夜景:“人类都是急功近利的动物,他们看不到这个层面。所以许多人说精神基因学说是空中楼阁。”

  我默默地咀嚼着老人的话,精神基因学诞生三十年,始终只是理论方面的研究,并没有成果可以应用到现实中去。所以少数媒体一直有微词,认为精神基因学毫无用处,只是纯粹的学说假设。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中你吗?”老头看我一眼,目光饶蕴深意。

  我想起了那次让人恐怖的面试,心中一寒,连忙摇头。

  老人微笑着道:“怎么,还心有余悸?”

  我忍不住埋怨:“废话,叫你连续遭受100V电压20分钟,然后下围棋一天一夜,你能有好印象?”将后背靠到藤椅上,我不堪回首的神态:“老头你也太狠了,哪有你这么面试的,20人就疯了8 个。”

  老头似乎丝毫没有歉意,反而得意地道:“才疯8个,低于我的预想了。电击是为了考察你们的承受极限和毅力,这时候再用围棋考察你们的思维方式。一个人只有面临歇斯底里的状态时,他根深蒂固的逻辑方法论才会暴露。”

  老头的想法每每总是出人预料,这次也不例外。我为这番高论啼笑皆非:“如果是因为我的逻辑方式与伟大的斯若沙宾教授有雷同的地方才被选中,我回去可真得好好地检讨自己了。”

  “不是雷同,是比我还适应基因分析学的逻辑思维能力。”老头认真地纠正我的话,目光中的赞许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问世的时候,世界上仅仅有三个半学者能理解。因为那是一种超前的思维方式。”老头注意到我的不以为然,又问道:“你认为当今世界有多少人可以理解精神基因学说?”

  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法,我想外头努了努嘴:“其他的不说,老头你领导的精神基因分析实验室总该都能理解吧!”

  老头不屑地嘘道:“他们虽然在自己的领域是顶尖人才,但对于精神基因学说都是一知半解,有些骨子里还在怀疑了。都是为了优厚的实验经费才肯屈就的。”

  我自嘲着道:“不会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理解老头你的学说吧?那样我会很荣幸的。”

  老头严肃地颔首:“真正能理解基因学说的只有两人,我的学生正是其中之一。”

  我愕然地望向他,继而哑然失笑。想不到老头还是个满幽默的人,相处三年直到这刻我才发现。“既然我对您老有这么大的用处,可以批一笔实验经费给我吗?”我涎着脸笑道。

  老头给了我一记暴栗:“臭小子,我告诉你,别想从我这儿捞走一分钱。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生活费也不例外。”

  跟了一个这么吝啬的导师,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哭丧着脸,老头再次好奇地问道:“那次你被连续电击二十分钟以后,反而显得神采奕奕的样子?”这是老头最感到奇怪的问题,三年内他问了我N次。

  和往常一样,我伸了个懒腰,左右而言它:“饿死了,我去吃晚饭了。”抓起书包,我觑个空子往外钻。

  感觉到老头抓狂的神情,我暗自偷笑。背后却传来声音:“要不要跟我共进晚餐?”老头突然洋洋得意地喊道。

  我吓得砰地关紧了门,把老头和他恶劣的大笑关在里面。所谓的共进晚餐就是吃泡面,最为可怕的是泡面都长虫子了,而老头居然津津有味地咀嚼,称这是原滋原味的汤料。我曾有幸陪老头共进了一次晚餐,直接导致的结果是三天内我看见任何东西都反胃。

  我踩着单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校园,间隔的路灯将道路照得明暗不定。由于是盛夏,两旁的法国梧桐极其茂盛,枝叶从两边伸展出来,搭成了穹隆状的顶盖。长而直的马路像一条幽深的甬道,望不穿底。漂浮的灯光氤氲出淡薄的雾气,凄幽地弥漫了整条街道。

  已经是深夜,校园中空荡荡地。我正考虑着去哪里打发晚餐,食堂肯定关门了,外面的馆子又去不起。只能哀叹一声,还是去弄一包泡面填肚子算了。

  “呀——”一声女生的尖叫嘎然传出,但随即被压抑下去。四周旋即恢复宁静,只有连成一片的知了叫声。仿佛这声惊叫根本没有发出。

  这么深的夜,女生的尖叫,一切都让人遐想——今天我是不是撞大运了,连这种传说中的事情都能碰上。虽然肚子在发出咕咕的抗议,但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好青年,我觉得自己如果不去看个究竟,晚饭也未必吃得安心。

  循着声音的来源,我将单车拐向一条偏僻的小道。传来的喘气声越来越清晰,我确定了就在一边的芦苇丛中发出后。飞快地弃了单车,冲了过去。便看到几个黑影在撕一个嘴巴被胶布粘紧的少女裙子,一大片的雪白肌肤露出来,衬着暗夜,异常的窈美。

  少女不住地在挣扎,却又如何抵挡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她的目光隐在披散下来的长发后,眼中漩动泪花,是那么的绝望无助。

  我冷静地估计形势,从地面上拣起一块砖头,朝最近的黑影砸去。那黑影不及喊半声,便晕倒在地。其他几人吓了一跳,等看清我只有一人时,嘿然笑着围了上来。

  虽然没有练过搏击的功夫,但我对于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自信。中间的黑影恶狠狠地扑上来,我轻巧地往旁边一避,顺势一个扫腿,就将他绊倒在脚下。

  另外两人目光相觑,想不到我这么容易就放倒一人。但已势成骑虎,也只能冲了上来。我仗着眼急手快、拳脚狠准,一下子就将两个家伙咯倒在地。

  这几个家伙爬起来又冲了几次,都被我料理得趴地啃泥,才知道不是我对手。忙瑟缩地爬到一起,扶起同伴,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我忙着解救少女,也不去难为他们。解开双手上绑的细绳,我正要转过身去帮她撕开胶布。却看见了那截雪白得惊心动魄的胸肌,本能地一滞。少女的脸上也腾地一红,亮晶晶的眸子中掠过一抹爆炸的羞意。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心跳唰地窜到120。背后传来奚奚琐琐的声音,少女乘机整理着衣服,过了一会儿才听她低低地说:“可以了。”

  再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整理清爽的少女,实在是漂亮到了极点。即便在美女辈出的寰大,这个少女也肯定能排到三甲的位置。一向对美女缺少研究的我,此刻也敢笃定地打下包票。

  少女此刻已经恢复镇静,至少在目光神情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她的裙子上襟被撕破了,只能用双臂抱胸勉强遮住。“谢谢你了!”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咬。

  虽然很爱看她害羞的样子,但这么遮掩也不是办法,我脱下了自己的衬衫抛了过去。脱手之后才意识到这件衬衫已经三天没洗,自己都能感觉到它的酸气扑鼻。只能不好意思地扰着头:“这衣服有些脏了,你将就一下。”

  少女的紧张彻底消解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衬衫送到鼻子前嗅了几下,低嗔道:“一股汗臭味,你们男生也真懒得可以。”她并没有真的厌恶,反而高兴地披了上去。

  少女的嗔笑也让我从容起来:“你是几号寝室楼的,我送你回去!”

  “七号。”少女老实不客气地坐上单车的后座,幽幽的香味紊绕在我鼻端。

  我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七号寝室楼是寰大最漂亮的学生公寓。名为学生宿舍,其实里面的装帧布置足以比拟星级宾馆。这样豪华的公寓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能住的,只有门第显赫又或是巨富后裔才有资格。

  少女感觉到我目光中的异样,撇了撇嘴:“有问题吗?”

  我转过头去,答道:“没什么。”我住在最差的十三号学生公寓,和背后的女生自然是天差地别。虽然我能抗拒美女的杀伤力,但和家世背景迥异的女生相处,总是觉得不自在。

  单车的双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链条那规律的吱吱声单调地重复着,夏夜的静谧就伏峙在周围。我和少女处于默契的缄默中,我不是很想搭话,少女却找不到话题。她想开口好几次,似乎又感觉到我的淡漠,话到嘴边又了收回去。

  这样的寂静却被一声异响打破,如雷的肠鸣声从我那不争气的肚子里发出。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旋即顾虑到我的感受,又忍了下去。

  我的脸窘得通红,故做镇静地解嘲:“现在的导师都是吸血鬼,一大早就让到实验室干活,中饭也不管。”

  少女飞快地道:“我请你吃晚饭吧!”似乎在顾虑我的感受,又紧接着解释:“你帮我……帮了我这么大忙,请你吃餐晚饭总算不过分吧!”

  都说到这上面了,我如何能拒绝。更何况肚子也的确饿了,又不想吃泡面,去缯这被我救过的少女一顿饭,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幽幽的壁灯投下柔和的光线,造型典雅的桌椅秩序井然地摆放。踏在绒软的红地毯上,我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四周的布置。虽然从没有来过,但我知道这家胜兰苑餐厅的规格丝毫不低于五星级酒店。寰大的学生尽多有钱的主,这家餐厅也常是食客盈门。

  门前的迎宾小姐似对少女极为熟悉,笑容可掬将我们让进去:“水小姐,这么晚您还没睡?”她的目光扫过了少女身上的衬衫,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这丝表情虽然异常细微,但还是被少女发觉了,她脸上一红,却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两人被安排到靠墙的双人座,镀金的烛台燃放出橘红的光晕,将气氛调节得非常雅致。纵使从没有出入过这样高级的餐馆,我也知道这是一张情侣座——那小姐显然是误会了。

  少女脸上的红晕更艳丽了,却没有辩解,也许是觉得愈描愈黑吧。服务生送上菜单,少女微微一笑,转递过来。我扫了一眼,尴尬地道:“还是你来吧,我看不懂这玩意。”

  菜谱都是用寓含古意的诗句写成,又没有注释,我如何看得懂。少女却似极熟,也不翻看,随口说了一串菜名,才作出厌恶的神情:“这个餐厅也真是的,故作风雅,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闹了不小的笑话。”

  我微笑着没答话,心中却暗自感激她的善体人意。也许这乖巧是逼出来的,刚才她说自己住七号楼时,我表现出的淡漠,让她有些小心翼翼。其实我这个人挺容易相处的,自尊心并不是特别强烈。只不过对富人有些抵触情绪而已。

  少女轻轻地抿着饮料:“你是不是学过技击?刚才你打那几个……坏蛋的时候,可真厉害,也很好看。”她的声音到最后突然低了下来,迅速地瞟我一眼。

  少女的目光中异彩涟涟,注视得我心中一颤。英雄救美然后两情相悦,这可是那些武侠小说中的经典套路,不会应验在我身上吧!努力屏弃这层遐想,这种事情意淫还可以,如果当真,就不可救药了。

  我镇定地一笑:“也许是平时酷爱运动的缘故吧,身手还算敏捷。”事实上,我从上大学后连长跑的习惯都扔了,整天躲着寝室里完成老头布置的任务。但没办法说实话,因为那是一个很私人的秘密,连老头我也没告诉。

  少女被我的话勾起兴趣:“你是怎么锻炼的,可以这么厉害,能教教我吗?”

  我暗自叫苦,半天才讷讷地回答:“我只是常常跑步。”

  少女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看,幸好服务员送上了冷菜。精致的盘子上均匀地铺着一层白糖,上面放着几截去皮黄瓜。我拈了一根起来,诧异地问道:“这东西就是黄龙压雪吗?”

  少女灵巧地蘸着白糖,漫应道:“是呀,这是我最喜欢的冷菜,价格也很实惠,才80元。”

  我吓得一个机灵,嘴巴僵住不敢咬,这可是我几顿饭钱。

  “怎么了,不对胃口吗?”少女轻轻咀嚼着,问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离开小学十年后,我终于明白儿时学的这句诗的含义。这完全是两个世界。现在既然能够品尝到这样的美食,那便敞开肚皮吧。我狠下心,一口吞掉了几顿饭。

  “味道还行吧?”少女巧笑嫣然,在一旁邀功。

  果然是非同一般的黄瓜,我又用力咬了一口。不知是心理作用,又或确实饿了,这黄瓜咀嚼起来果然有齿颊留芳。

  精致的菜肴陆续送上,济济一桌,琳琅满目。由于打定主意吃完霸王餐就溜,我并未顾及淑女在旁,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的侍者看得暗皱眉头,这么高雅的餐厅中,他们也许从未见到过这么恶俗的吃相。

  我心里面本就存在这么一点自艾自怜式的自虐,所以也没有在意。终于将桌上菜肴扫荡一空,又意犹未尽地将茶盅一饮而空。

  少女的声音响起:“吃好了吗?要不再点几个菜。”她的声音柔媚圆和,竟似乎相当高兴。我愕然抬头,便看见她的目光中又带着那般的涟涟异彩,双手撑颐地看着我。

  与她目光对视的刹那,我感觉自己的心弦被剧烈拨动,激颤的音符荡漾辽远。极不自然地转过头去,我竟然涌起了歉意,讷讷地说:“不好意思,从来吃相就不好。”

  少女微微一笑:“不会呀,我倒感觉你的吃相很好看。”

  我差点把嗽口的茶水喷了出来,看来的确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世界,审美观上也有这么大的差异。

  “对了,我还不知道恩公的名字呢。”少女俏皮地眨着眼睛,漫不经心的玩笑口吻。

  “怎么,还想继续答谢我么?”我站起身来,也以玩笑的方式回答。一边却朝厅外走去,少女没想到我走得这么干脆,慌忙跟了出来。

  她追到门口,我已经骑在脚踏车上。这样的做法也许不近人情,但我下意识地不想与这个少女有牵扯,所以这么离去也是迫不得已。

  “七号楼就在附近,你自己回去吧。”我朝她挥了挥手,踩足劲让单车冲向浓浓的夜色。

  这一连串变化大出乎少女意料,当她意识过来,我已经溶入暗夜中。她楞楞地看向夜幕,似乎要望穿这一条黑得没有尽头的街道。

  一边的侍者小心翼翼地问道:“水小姐,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少女愕然回首,似乎才缓过神来,疲倦地摇摇头。“那您怎么穿着……?”侍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慌忙捂住嘴巴。得罪这位大小姐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她的家族权柄之大,随便就可整死自己。

  少女眼中却是一亮,摸了摸身上的衬衫,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你可还有把柄抓在我手里了,就想逃吗?”

  回到寝室,已经是凌晨一点。寰大的寝室一般是三人一间,我却情况特殊,独自住了靠角落的一间小屋。据老头自己表功,这是他帮我争取过来的。

  虽然忙了一天,却并不是很疲倦。自从十七岁那年遭受雷击之后,我的身体便出现了种种变化,用之不竭的精力、灵敏的感官察觉、敏捷矫健的身手。但最大的变化却是记忆能力的提高和思维能力的锐变,我能在两年半的时间里基本修完基因学和心理学的博士课程以及在此基础上对精神基因学的登堂入室,都要归功于此。

  躺在床上小睡了四个小时,便完全恢复了精力。老头对我布置的最新任务是要在近期内完成对精神因子在DNA复制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机制的理论假设。传统的基因学说认为DNA的复制受遗传代码控制。

  而精神因子在此一过程中究竟起到什么作用?这便是精神基因学说最为关键的一步研究,如果能破解开此一机制,也许便能找到那柄开启人体自身能量的钥匙。老头的精神基因学说成型于二十年前,但在这二十年中一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便是在几步重要的微调机制上遭遇瓶颈。精神因子的作用机制便是其中之一。

  之所以叫我来做这项课题,便是要借我的新思维来对老头早已成型的理论进行一次冲击,也许便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我便把自己关在屋子中,从最基础的理论开始推敲,力求还其本原。开始还算顺利,设计出了大致的步骤,却在最关键的微调机制上遭遇了瓶瑾。精神因子与遗传代码之间究竟是抑制竞争还是协同作用上,存在着许多悖论,我一时间难以定夺。

  废然起身,我知道这不是朝夕可竟之功。两天里只吃了几包泡面,肚子早已饿得不行,于是便去食堂。

  恰是正午,不巧便赶上了用餐的高峰。我挤在熙攘的人流中,走进了学生食堂。大门左侧是贴公告栏的地方,偶尔也有一些小道消息。现在就围观了一大群人,似乎在热烈地争执讨论着什么,人声鼎沸。

  我顺带瞥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跃动起来。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上贴着A1的图纸,一幅人像素描占去了四分之一位置,其于则是漂亮的小楷。

  画像中人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脸形,架着一幅方形的眼镜。最显画工雕琢的地方,是那清澄的眼神,也不过寥寥几笔,却极尽神采——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帅了。

  这鼻子轮廓都是如此熟悉,更何况画像的人笔工精湛,有八分神似。我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往下看去,却是一封寻人启示。不过是什么欲寻找画像中人,当面酬谢云云。我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议论声传入我耳中。“署名是水洁,怎么和计算机系的大美女同名?”站在我前面的一个男生惑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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