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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青梅无猜 一
( 本章字数:7921 更新时间:2007-11-29 11:44:00 )

  第六回 青梅无猜

  时光易逝,转眼燕儿已在金鹏寨中呆了一月。这月中他除了勤练屠震所传道功,与顾峥切磋武艺外,闲时也常去探访囚在后山的郭守敬。

  那夜黑面鸦廖原闯山投书后。燕儿曾向顾展鹏问起此事。顾展鹏说,郭守敬乃是天下有名的土木水利名家,深得鞑子皇帝倚重,擒他来此,实是为了会盟之后的一件大事。燕儿无法,只得罢了,第二日便问明郭家主仆囚处,前往探访。好在徐卫因顾展鹏拿郭守敬有大用,又看他面子,安排的囚处乃是悬崖边上的一个小院,看守也都是跟随顾展鹏多年的老人,对他颇为客气。郭守敬除不能外出,倒也十分自在。他呆了几日,反觉这囚居生活既无须应酬同僚,又不必劳神案牍,实是埋头研究的绝佳所在。只是无书可查,略有遗憾,于是央燕儿帮他弄些书来。

  燕儿去找徐卫。徐卫有心结交于他,自然一时便成。抱着一大箱书前往后寨。张景见他拿到全是《皇极经世》、《水经注》、《易传》、《梦溪笔谈》一类时人不爱的杂书,十分奇怪,问明缘由,和他一同来访。

  他与郭守敬虽然一个不谙水利天文,一个只是略知医理,但都于易数有所同好。郭守敬当世大儒,明辩周易三玄三旨,张景一代医宗,身兼医道两家,通晓连山、归藏之学。两人一个以周易象数之学考据天文地理,一个以易数与干支五行运行的变化探究人身经脉之流通,互相阐发。郭守敬固然得了象数计算上的不少益处,张景也于天时节气影响人气血流转大有心得。两人相见恨晚,往往争辩竟日,有时互相问难,几欲据案咆哮,有时互有所得,又执手大笑。一来一去,双方竟成了至交,张景又强着天仇找顾展鹏,说是要就近监视要犯,搬到了小院里。这一来两人更是越发不可收拾。

  燕儿听他们随意笑骂,小院中乐意融融,比起寨中他处成日杀气腾腾,大异其趣,有意无意间也就更爱往此处跑。他虽学浅,长听二人辩论,无形中得了许多的好处,于屠震所传的口诀也新领会不少。武功飞长,腾蛟剑更是炼到了七八分火候。天仇见此,知对他有益,也就不阻拦他。倒是顾峥见他武艺变高,问明后也要来听讲,却不到一刻钟便觉头晕脑胀,连忙退走。只是此后每日里缠燕儿练武更紧,武艺竟也大有进境。

  这日午间,燕儿练完了武,来给郭守敬与张景送饭,顺便将昨日郭守敬要的几件工具与张景要的一味药材带来。刚到崖下,便听几个看守的武士讲话。一个说:『兄弟们,你说这姓郭的怎么一天这么高兴?我越来越觉着咱们不是在看守犯人,倒是在给人家作保镖护院的!』另一个说:『我说这姓郭的大概是个疯子!整天不是吵嘴就是大笑,要不就锯木头、看星星,摆弄他那两麻袋的破烂玩意儿。还有那个张先生,咱们寨主那么礼敬他,也跟着一起发疯。』几个人一起发笑,说:『你们说咱们大寨主弄俩疯子来好吃好喝的当爷一样供着这算什么事儿!』燕儿闻言,心下微恼,正要出去质问,忽觉手上一紧,一只冰凉的小手将自己的手腕紧紧攥住。回头一看,一个俏丽的女孩儿立在身旁,左手拉着自己,右手食指竖起,贴在嘴唇上,作个噤声的手势,正是顾展鹏的幼女顾雯。

  燕儿悄声道:『雯儿,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身子薄,外面风又大,着了凉可怎么好?仔细让娘娘知道,又该说了。』他见过顾夫人后,便随了川人的称呼,叫娘娘。顾雯天生心弱,一动便汗如雨下。顾夫人不忍其多劳,只让她在屋中读书,不让她练武,更是难得让她出一回门。张景来后,给她配了一副补心丹,这才稍稍好些。

  女孩儿顾雯低着眼,脚尖碾着地:『雯儿好多天都没有晒太阳了。』嘴角一撇,说:『就知道燕儿哥哥不喜欢雯儿来找你。』燕儿忙道:『当然没有!』顾雯抬起头,黑瞋瞋的的小眼珠往燕儿脸上盯了一会儿,说:『那你答应给雯儿的小蚂蚱呢?』燕儿伸手在衣襟里摸摸,小心地掏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来,递给顾雯:『这不是!本来打算晚饭时候给你的。』那蚂蚱须翅俱全,作得十分精巧,背上伸出一根长长的草茎。顾雯握着草茎,手轻轻一抖,蚂蚱便在另一头一弹一跳。她抿着弯弯的嘴唇笑起来。燕儿看她笑,挠挠头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只听那几个武士又说:『张先生还罢了,赵公子那么聪明伶俐的的人,也给他们带的疯了,这不是可惜么!』众人称是。另一人嘿嘿笑道:『你们知道什么,赵公子聪明,人家是借这里躲祸来了。』众人问道:『老王,这怎么说?』那老王道:『你们忘了那天少寨主跟着赵公子一起来,结果不到一刻钟就夺门而逃,口里还叫着:『燕兄弟,我午后在练武场等你!』他口里学着顾峥的语气,几个人一起大笑起来,说:『可不是!少寨主那样的练武狂,我要是赵公子,也得躲起来。也难得这两位老疯子,竟能克制的了少寨主。』老王闻言哼哼两声。众人问道:『老王,你还有屁要放?』老王怪笑着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赵公子长得俊不俊?』众人道:『俊!』老王道:『赵公子长得兔儿爷似的,比那重庆城里的白皮娘们儿还俊…』他双手大拇指做个对躬的动作,『你们说,他能不躲吗!』众人哄然大笑,骂道:『老王,你他妈的是不是一个月没下山,想娘们想疯了!再胡说八道,小心徐头儿知道,撕你的皮!』老王一翻脸:『他奶奶的,他一天跟着寨主吃香的喝辣的,让老子们在这里吹冷风!连话都不让人说了!?老子当年跟着顾老大做没本钱的买卖,何等惬意!如今…』众武士忙捂住他的嘴,『老王,牢骚是牢骚,有的话可不能乱说,你是晓得寨主的手段的!』那老王也脸色一变,忙住了嘴。

  燕儿听他们乱扯到自己,俊脸一寒。顾雯拦住他:『燕儿哥哥,和这些粗人生什么气。雯儿帮你教训他们!包他们以后再不敢乱嚼舌头。』不待燕儿回答,从他身旁一跃而出。武士们见她,忙迎过来。顾雯冷冷说:『瞧见我哥哥没?』众人笑道:『大小姐,您找少寨主须得上练武场,怎么跑这里来了?』顾雯说:『谁找他?我让他带我来找燕儿哥哥。哪知他到了路口,死也不肯过来。燕儿哥哥在崖上么?』众人闻言偷笑,说:『还没呢,不过看时候,快了。』顾雯说:『我听你们刚才说我哥和燕儿哥哥什么白皮黑皮的,还有什么买卖、本钱的,怎么回事儿?』众人脸色大变,忙道:『大小姐,我们那都是自己开玩笑。说少寨主长得黑,赵公子长得俊。两个人要是一起做买卖,人家准买赵公子的。少寨主就得赔了本钱。』又说:『小姐,您可千万不敢告诉人去,否则我们几个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顾雯给他们逗得一乐。背在身后的双手向燕儿招了招。燕儿会意,放重脚步,走了出去,故意惊道:『雯儿,你怎么跑来了?』顾雯也装作惊喜样子,两三步跳过来一把挽住燕儿的手臂:『燕儿哥哥,人家来找你玩呀!』燕儿看她一脸狡鲒的笑容,又见武士们急忙改口的惶急样子,心中早就气平,笑说:『那好,你就和我一起上崖去吧。』向众人打个招呼,携手而去。

  两人上得崖来,燕儿犹隐隐约约听那老王道:『这小妮子,正眼也不瞧咱们!』旁人道:『算了吧,夫人是官家小姐出身,小姐自然瞧不上咱们这些粗人。她对她哥哥都是爱理不理的,何况你我。』底下隐隐约约,听不清了。

  走进小院,便听堂上郭张二人辩驳不停。燕儿把午饭与工具交给郭全,拉着顾雯走到堂边自行坐下聆听。顾雯平日颇有些小性子,偏对燕儿十分听话,四下好奇地望望,便挨着他坐下。只听郭守敬道:『张老,昨夜听了你所说的道家无极生衍之义,回去苦思两句话,略有心得,请兄指教。』张景道:『若思兄,哪两句话?』郭守敬道:『一是[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二是《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顾雯嘴角微微一撇。这两句话稍知『三玄』的人都知道,她也早就读过,不由暗想:『燕儿哥哥还是读书太少。他说这郭先生学问很大,谁知却为这两句话苦思半夜。』不过想归想,她却守礼并不打断,只是冷眼旁听。

  郭守敬拿手沾了些茶水,道:『我常思这宇宙从何而来,满天星斗又依何而往。昨日听君一言,似乎有些抓住了什么。』说着往几案上一指:『此时几上空空荡荡,并无一物,可谓之『无极』。』跟着伸手按了一个点:『天下万物皆有阴阳。只此一点,无高下、无长短、无左右、无尊卑,无从分辨阴阳,而又不能说它不存在。此物存而有之,又无阴阳之分,可谓之『太极』。』张景身子微微一颤,顾雯也改变了神情。郭守敬又伸手从『太极』之点上向左向右各划了一条直线,让两条直线连成一条。又在右边的直线上画上一个阳爻,在左边的直线上画上一个阴爻。张景道:『太极生两仪?』郭守敬点点头:『前人以太极为『道』,故这又可说是『道生一』。』张景问道:『那么一生二,二生三呢?』郭守敬又从太极点上向上、向下各划一条直线,也分别标上阳爻与阴爻,说:『这是两仪生四象。』又往两条直线隔出来的四块区域各一指,说:『这便是四象的四个象限。两个阳轴围起来的为太阳,两阴轴相围者为太阴,其余两个象限分别是少阳与少阴。』张景忙问:『那二生三?四象生八卦呢?』郭守敬道:『这倒有些难画。』想了想,取出一只木条来,垂直竖在太极之点上方:『张老可以想象这木条是第三个阴阳轴的阳轴,那阴轴自然是在下方。』张景想了想,点点头,伸手在几上太阳象限一按,往上一抬,道:『这一块有三个阳爻,当是乾卦。』郭守敬喜道:『正是!多了一轴,乃二生三。而四象的四个象限各自又生出了一阴一阳两象,正是四象生八卦之意!』他放下木条,在每条轴上又点上几个间隔均匀的小点,依远近标上一二三四,说:『张老,我作此解,却非为了要探求玄理。实是因天象地理难于准确计量,从易数里推出这个解释来,则计算地形山貌与星斗运行便大大的容易了。』他说得兴起,站起身来,在几上随便画了一个点,用木条一比,说:『就拿这一点来说,在第一条轴两仪轴上对着阳九,在第二条轴四象轴上则对着阴十一。如此我这太极之点一定,则天下尽在吾掌握之中。』他心中极是得意,又十分紧张,说完一边捏着胡须笑,一边却偷偷盯着张景脸上的神色变化。

  张景扶着案,犹在沉思。顾雯想了想,突然说:『郭先生,我看古书上讲天地,无论是天圆地方之义,汉代张衡的鸡卵之说,还是道家的混沌玄气之论,这太极之点都应当是天地的中心。找不到太极之点,您这八卦的新解又怎么用呢?』言罢昂首笑看着郭守敬。

  燕儿听得似懂非懂,闻言回首惊看着顾雯。郭守敬也微觉诧然,打量顾雯两眼,道:『小姑娘读书不少。不知道你看过木匠锯木头与泥瓦匠盖房子没有?』顾雯摇摇头。郭守敬道:『木匠以墨线为准,择木之长短;瓦匠以地为基,定梁之高下;我以燕儿为始,以你为止,可知你二人距离之长短。太极之点又何必定要天地之中心呢?我要测什么算什么,自然是选方便计算之处为太极之点。』顾雯闻言恍然,心中惊佩不已。

  张景也一边点着头,赞道:『若思,你这生衍新解,实前人未见!只是计算虽便,玄理上老夫还有疑问。』郭守敬肃然端容,道:『纯甫兄,请指教!』张景道:『贤弟此说,包含六合,诚然高妙。只是上下四方谓之宇,古来今往谓之宙,贤弟之说,只讲了一半。这时间二字你又用什么来标识呢?』郭守敬听了一呆,抚着几面看那几条水纹;张景也埋头沉思。默然良久,两人一起抬头对望一眼,同时长叹一声。郭守敬道:『道理虽然简单。』张景说:『表示出来却难上加难。』郭守敬说:『这古来今往也可以一根阴阳轴来表示。』张景说:『只是这根轴却画不出来。无论怎样画,总可分解到这三条轴上。』张景摇摇头:『若是这世界如一张纸就好了。』郭守敬也摇摇头:『身在画中者又怎能跑到画外去立上这第三根轴呢?』两人又对叹一声,便默然不语了。

  燕儿和顾雯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顾雯悄声说:『燕儿哥哥,医生伯伯和郭先生经常这样发呆吗?』燕儿苦笑道:『经常?他们天天如此!』两个人又等了一会,郭张二人却仍在苦思。燕儿一拉顾雯:『咱们走吧,看样子他们是一时半会醒不来了。』两人偷偷溜下堂,笑跳着自去玩去了。

  * * * * 这时候正直六月盛夏。重庆一带是有名的炎热,纵在高山,也是难免。到了入夜,凉风带着水汽从江面上吹上来,方才好些。是以每到晚间,金鹏寨中人人出来乘凉。年轻人往往在户外当风处铺上当地毛竹制的凉床、凉席,露天而卧;便是年纪大些受不得夜露风寒的,也大开门户,好放风进来。

  是日傍晚,暮雨轻洒,入夜凉风吹来,清庭爽户。金鹏寨中,散坐乘凉者处处皆是。只有各处当值者来回逡巡的身影还在提醒人小心外敌。顾展鹏也倚在自家院内的芭蕉树下纳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端着盆水款步走到他面前,说:『洗把脸吧!我给你调些花露来。』顾展鹏取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抹,仍掷回盆中,说:『偏你爱弄这些露啊霜啊的玩意儿!不要不要!把早上拿井水浸着的西瓜给我就好。』美妇人笑道:『都这些年了,还改不掉你那个草莽气。作将军就要有将军的样子。等日后旗号打出来,你这一副强盗头子的架势,怎么统领?』顾展鹏说:『说到统领,夫人,你也须和弟兄们常照照面才好,省得人家说我顾展鹏的夫人架子大。』顾夫人已经端起了盆往回走,闻言道:『男女有别,受受不亲,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好见你们这些英雄好汉。』 顾展鹏笑道:『寨中不是也有几位巾帼?也不见你去走动。上月人家好意来看你,你却淡淡的只和人讲什么刺绣、诗词、园艺。吓得钻天锉周老弟的婆娘回去冲他老公不住的乍舌头,再也不敢登咱们家门。』顾夫人掌不住笑起来。须臾取出一个银瓶,在两个碗中各滴上数滴花露,仔细用水调开,递一碗与顾展鹏,说:『这是雯儿闲时弄的。你且试试可好?』顾展鹏一口饮尽,欣然道:『不错!比你做的强些!』突然想起,道:『咦!这丫头呢?别是又在看书吧?』顾夫人笑着瞋他一眼,道:『亏你还是做爹爹的!女儿饭后便和燕儿去玩去了。雯儿自幼体弱,难得近来托张先生的福好了些,又有了这么个青梅好友。我看这两天她少有的开心,就放他们去了。』顾展鹏笑道:『他两个如此投缘,倒省了我一番心思。』顾夫人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呢?』顾展鹏反问道:『你就猜不着?』顾夫人一笑:『成日里不见你的影子,难得你还为女儿操着这一份心。』顾展鹏笑呵呵的说:『夫人,我何时不把你放在心上?你一向也有心悸难眠的毛病,近来可好了些?』顾夫人摇摇头,叹口气:『昨儿我又梦见爹爹了。老人家满身血污,佝偻着身子,只不住的冲着我叫 [女儿救我!]。我伸手去拉,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个牛头鬼,斗大的脑袋,铜铃般的眼睛,一条血红的舌头拖的老长,嘻嘻的笑着不住向我招手,说[ 你也来了!]。我一吓,便醒过来了。想想这半生来的经历,却也如一场梦。今日我已在菩萨跟前许了愿,以后长斋念佛,算是给爹爹和咱们稍赎些前孽吧!』顾展鹏微微不悦,说:『赎什么孽!我顾展鹏堂堂正正,有什么孽!你成日好端端地尽胡思乱想做什么!』顾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要我说,咱们在天台故居呆得好好的,何苦又来干这刀头上博命的营生?再说你看看你周围这些人,有几个肚中识得半本兵书战略,能为你运筹帷幄?有几个能统领万千军马,为你征战天下?不过是群专会打群架斗殴的…』她顿了顿,还要再说,顾展鹏已是勃然大怒,喝道:『你妇人家懂什么!』伸手在石桌上重重一拍,一只瓷碗当的一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顾夫人吓得浑身一颤,看了看他,缩着身蹲下去拣地上的瓷片。屋内一个小丫头听见声响,想出来收拾却又不敢,在门口一探头,已被顾展鹏看见,喝道:『望什么望!还不出来收拾!』那丫头忙飞快的跑出来。顾夫人慢慢坐起,说:『我何时管过你?我又何时管得着你?谁晓得你们一天搞什么?我只求雯儿峥儿一生平平安安,我便是此刻就死了,心里也是快活的。』一面说,一面掉泪。

  顾展鹏此时也好生懊悔,忙从怀中掏出手巾递过去,说:『我不过略说两句,你就这样。』顾夫人接过手巾,仍是不住的落泪。顾展鹏虚搂着她的肩,道:『好了好了,不要恼了!离家之后,你也没空制冰,好久没喝过雪融花露了。今日我给你制冰如何?』说着将手指插入另一只瓷碗中。不到片刻,便看水面上冒起丝丝白气,隐隐约约已可看到一片一片的碎冰漂浮在水上。又过一会,渐渐凝成一块整冰。顾展鹏双手将那块冰握住,星光下只见他双手莹白如玉,隐隐透着一股黑气。他双手用劲,不住摩擦,便看细碎冰屑不住落入碗中。须臾一碗刨冰制成,他捧到顾夫人面前,笑道:『夫人请用!』顾夫人扭过脸去。顾展鹏双手将夫人的身子慢慢转回,道:『好了好了,不要恼了。我做的一切不也都是为了峥儿雯儿么!』正在这时,院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忽道:『大寨主伉俪情深,可敬可羡!』顾夫人脸上一红,顾展鹏却哈哈笑道:『倒叫张老先生笑话了,深夜到访,定有要事,快快请进!』门外张景悠然走进,见礼完毕,分宾主落座。顾夫人捧着那晚花露笑道:『老先生为雯儿施展妙手,感激不尽。这花露是雯儿调的,先生不妨一尝。』张景道谢接过,忽然往顾夫人看了看,惊道:『天气炎热,无法藏冰。夫人竟能化水为冰。这手功夫非有三十年以上玄阴真气不可。夫人深藏不露,当真惊人!』顾展鹏脸上一变,笑道:『老先生,你诊病看脉极准,怎看不出内子手无缚鸡之力!她在闺中时曾习得用硝石制冰之法,上山之后,本已荒疏。因近来暑热难耐,特为小女重操故伎,不料却让先生误会她身怀绝技。哈哈。』又说:『老先生深夜到访,有何见教?』张景道:『今夜来访,实是为令爱的病情。』顾夫人闻言惊道:『先生,雯儿病情不是稳定了么?』张景道:『夫人勿惊!令爱身负极罕见之九阴之脉。按我医家之言,人身四肢五藏皆属阴,唯有一点先天纯阳。这一点先天真阳每日生化为后天之火,也即是佛家所言人身四大之火大。人之奔走跳跃,乃至七情六欲,莫不凭这后天之火。犹如车无马不能自行,舟无水不能远航。故此历代练武修道之士,往往从这一点火修起。大寨主有名的六阳烈火功,正是此中翘楚。闻说藏边喇嘛教有修拙火者,也是这一派的功夫。』顾展鹏一面听,印证自己所学,暗自佩服。

  张景顿一顿,又说:『令爱身负九阴之脉,身体阴气远甚常人。阴阳二气互相吸引,先天真阳之气被九条阴脉紧紧吸住,难得动弹,生化出的后天之火也是极少,故此常年体弱多病。那阴脉随着年龄又日渐壮大,与十二正经争夺阳气。十二正经得不到补充,逐渐萎缩,长此下去,不出十六,必定夭折。』顾夫人闻言低声惊呼。张景笑道:『夫人勿要担心!令爱病势虽沉,却非不治。我用一味补心丹先补其心气。心属火,心气强则十二正经足,令爱近来精神大佳,便是凭证。』顾夫人想了想,点点头按下了心。张景又道:『本来照我所料,用两年功夫慢慢进补,令爱体内阴阳二气当渐趋平衡,再行第二步根治之策。不料今日午间见到令爱,居然阳气透出眉心。此实出乎我之意料。后来一问,才知是燕儿因一次两人在后山玩耍,令爱寒疾发作,急切间不顾自身安危将他所炼先天长生真气渡入令爱体内。他那真气,传自高人,非同小可。我缓图之策虽较稳妥,却长费时日。如今令爱体内二气交战,阴气被死死牵住,且受了激荡,从潜藏处往五脏六腑间冲突,却刚好是个万载难得的机会,可以将其一鼓除之。不出三月,令爱便可如常人纵跃如飞了。』顾夫人连声道:『多谢先生!』顾展鹏也微笑道:『还请先生早施妙手。』张景也笑道:『大寨主,此事老朽一人办不得,还须大寨主与天仇老弟一同来办。』『哦!』顾展鹏奇道,『愿闻其详!』张景道:『如今之策。当用三个修炼阳刚真气三十年以上的高手,分别由上中下三个丹田各以本身功力渡入令爱体内,三人合力一条一条经脉将那九阴寒气引逗出来,聚而歼之。再由燕儿用他醇和无比的长生真气充实令爱体内经脉。如此令爱非但沉疴全去,还受益不小。』顾夫人闻言大喜。顾展鹏微微沉吟,问道:『老先生,展鹏不懂医理,但武道却还知些。这用本身功力为人打通经脉,凶险万分,施功之人,便不重伤,两年之内,也是内力全失,与废人无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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