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舍我不退,任谁看到干戈眼中那股含笑的杀意,都不得不退。
舍我心下喊糟,暗忖:我这不是自讨苦吃么?王法干我屁事,没来由的耍这嘴皮子,这下倒好,没帮得上关刀那小子,反要把自己给赔了上去。干戈不过短短几句话,就已占尽上风,瞧他这股气势,我却扳得回来么:::
舍我环顾左右,月色之下,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纳罕,彷佛在问:「这疯疯癫癫的糟老头,是嫌命长么?」
月入中天,每个人的影子都短了,好似全怕了干戈,尽都缩回自己脚下。
连影子都怕了干戈,活生生的人岂能不惧?
舍我也怕!他从不欺骗自己,愈对自己不诚实,就愈容易丧命。
可不由得他不拿命来赌,放过这次机会,剑之「道」,恐怕余生难求。
他开始灌酒,酒能乱性,却也能凝神。可舍我这会儿却是要酒帮他忘了恐惧!
仰头饮尽,酒葫芦成空,舍我隆起一个酒肚子。
「剑来!」
剑在他自己腰间,却不知舍我呼喝什么劲儿?
不见他取剑,只见他右脚踱地,剑已出鞘,泛着青芒的三尺钢剑,呼啸上天,破云刺月而去,响起一阵吟嗡之声。
剑是好剑,手是高手,舍我的手举得很高。
剑落下时,就在舍我手上。
十五的月,圆。
月圆容易生异事,这会儿就有一件。
舍我疯了!
他跳起舞来,手足凌乱,状似疯癫。
他唱起歌来,不清不楚,彷佛醉语。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不知舍我在吟诗,还是唱歌?只见到随着歌声舞步,他的剑,已然攻向干戈∣
饮中八仙歌!
饮中八仙剑!
举座皆惊,因为众人终于听明白舍我口中唱的是「饮中八仙歌」,也瞧明白他手上舞的是「饮中八仙剑」。
「剑癫」舍我的看家本领,饮中八仙剑∣
这一剑唤做「知章眼花」,要诀在一个「变」字。
一剑九式,每式九变。舍我醉态蒙蒙,眼花心不花,心不花则剑上生花,花开九朵,花瓣九片,九九八十一片花瓣,漫天纷飞,让人眼花。
舍我眼花,眼前不见了干戈,却来了「追魂剑」崔笛。
舍我笑,你忘了你败在我「知章眼花」变字诀之下么?你却还来?
万花落尽,眼前一亮,绽着红芒的剑尖,等在当头。
不是崔笛,是干戈!
舍我惊,酒意醒得一分∣
八十一变,没变得干戈眼花,却叫自己的心也花了。
好个干戈!你一步没退,便要逼我变招?
说变就变,舍我变招,脸上醉意可掬。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朦胧歌声中,「郡王流涎」黏字诀,已然黏了上去。
我黏,我黏,我黏黏黏。黏合天地眼浑沌,黏上心骸气虚脱。
即便是「藏剑三侠」凤氏三兄弟也要在我「郡王流涎」黏字诀下弃剑认栽,没道理你干戈可以视若无睹。
干戈没有视若无睹,却是舍我听若无闻。
「癫爷爷,你别打了呀,你没瞧见他身上流着血么?你不能乘人之危呀:::」司马笺儿在场边的话,舍我一句也没听入耳里。
因为他是提着心打上这一仗的,要有些微分心,恐怕就是命丧当场的后果。
干戈依然没有出剑,他回头望了司马笺儿一眼,眼中的杀意尽去。他知道他不该杀舍我,除非这人能够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所以干戈等,手上的剑在等,等着舍我自己送上前来。
他不想出手,依他的伤势,一旦出手就不容有第二剑。需得一剑必杀,免得耗费力气。
他不想杀舍我,所以他不出剑。他只是等,等舍我知难而退。
舍我不退,他黏,黏了半天,黏出一身冷汗,又黏醒一分酒意。
无物可黏∣
难不成撞鬼了?
好你个干戈,我就要逼你出剑。
舍我招式一变,换的却是「衔」字诀。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舍我剑乱势诡,一忽儿百川延绵,一忽儿轻沾即去。
「左相衔杯」这一剑,如云在空,绻舒自如,看得场外众人如饮醇醪,酣畅淋漓。
却听干戈淡淡说道:「可惜全是虚招,浪费力气。」
舍我猛然一惊,酒意再去两分。
「挂剑楼主」楼东风惊为天下第一诱敌之剑的「左相衔杯」,在干戈眼中竟落得不值一哂。
舍我醉眼迷惘,「衔」字三变,「含、叼、接」是全然无用了。
是酒喝的不够么?怎么压在心底的惧意如堤溃决,涌散于四肢百脉之中?
不能停!一停,气就散了!舍我晓得厉害,这当儿只要气一馁,数十年的修为就要毁于一旦。
他舞,大开大阖;他唱,大鸣大放。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糟老头转眼成了美少年,只见舍我一脸酣相,学那风流名士潇洒跌宕。
「宗之举觞」使来,颇见翩翩神采,端地是换了个人一般。
眼前血影乍动,干戈总算动了;却化作层层叠叠,幻影无数。
舍我眼前再也看不见干戈,却出现了「魔门剑魁」戚寒蝉;乍又幻成了「琴剑双绝」江醉觞;眼一瞬,却是「武当致虚剑」道冲;步子一变,怎么来了「指上剑」段云。
啊!不是,是「少林达摩剑」太清;咦?楼东风你也来了!凤氏三兄弟、崔笛:::
真醉了么?数十年来入腹的黄汤霎时全涌上脑门,叫舍我癫得厉害。眼前人影幢幢,鬼魅一般,瞧不清也摸不着。缓缓,缓缓,多年来的试剑之役,一幕一幕在舍我眼前划过,如真似幻,缓缓,缓缓--
那一剑搠来,是戚寒蝉的「幻影魔剑」,舍我闪身避过,醉茫茫长剑一挑,「宗之举觞」挑断戚寒蝉右腕经脉。
长剑落地,戚寒蝉退,那一霎的惊,彷佛成了永远,铁烙般铸上了脸。
舍我醉步一跨,仰头再探,剑已定在戚寒蝉喉前!
喉,之上,不是戚寒蝉∣
脸皱、须白、牛鼻子!
啊?武当道冲!
来的好,我找你三年,你终于肯跟我比剑了。
剑,平凡;法门,不凡。剑从虚处来,往实处去,虚实互生,阴阳相合,这一剑,不正是武当致虚剑吗?
哈哈哈,这一剑好,好在我便要等你这处破绽。
什么太极?什么阴阳?什么虚静?你虚虚实实十二剑,我舍我可是费过工夫钻研过。
你听着了,「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我这一剑「苏晋逃禅」便用来破你致虚剑。
回剑一指,虚实皆灭,这一指,指向道冲心口。
如梦幻泡影,道冲瞬地不见,雾一般消散!
一道人影由远而近移来,僧袍、芒鞋、斗大的念珠∣
啊!那道光,是光头!
少林太清怎么是你?牛鼻子人呢?
也罢,管你仙还是佛,管你「致虚」还是「达摩」,只要是剑法,我便破得。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舍我身法又变,一派拓落不羁,傲岸逞才的模样,好似酒仙李白走出史页,活了过来。
只见他脚踏七星步,剑走「拒」字诀,醉态阑珊,势若游蛇。
「李白拒召」一剑使来,豪兴大发,「达摩剑」诸多变化,尽入彀中∣
舍我狂笑,想毕生钻研剑艺,天下诸般剑法,尽藏于胸,任你巧妙变化,又岂能躲得过我「饮中八仙剑」的法门之外。
舍我的脚步更快,剑势愈发狂荡,剑诀一捏,「变、黏、衔、挑、卸、拒、乱、放」八字诀,或狂放不羁,或兴会淋漓,如倜傥名士,如风流才子,一忽儿宗室气象,一忽儿醉态滑稽:::
谁?还有谁来与我比剑?
「指上剑」段云?「琴剑双绝」江醉觞?
「来吧,试试我的﹃张颠狂草﹄。」舍我长叫两声,擎剑挥洒。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这一剑,飘飘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这一人,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块垒之气借着酒的引导,发而狂放不羁,变幻无端的剑道极境。
舍我如入幻虚之境,眼前幻影叠叠,是干戈?不是干戈?
一套套神妙剑法,一招招剑之精粹,彷如在脑中长了根,发了芽,铲除不去。
他们都败了,却为何我连干戈如何出剑,都捉摸不到?
这是最后一剑了,这一剑有用么?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舍我纵歌狂放,月影之下,只见他舞得又急又乱,身形欲醒还醉,脚步似踉似跄;左手诀画天指地,右手剑穿东撩西,剑气过处,枝残叶落、柱石留痕,便是地上的死尸也皮开肉绽,连死也无辜。
「癫爷爷,癫爷爷,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这老乞丐疯了?快避,快避,别叫他的剑气给伤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
「快救我,我的腿中:::中剑了:::」
「你他奶奶的剑癫,放着干戈不宰,却来伤我:::」
「啊,又来了,快闪,快,快:::」
虚无缥缈间,舍我耳边响起一声声呼吼狂叫,眼前活出一个个妖魔鬼怪,他的剑是愈发凌厉了。
斩妖除魔,剑意畅快之际,却听振聋一喝:「住手∣」
这一声疾喝,彷如天外霹雳,直钻入舍我耳门,在他脑子里爆炸开来。舍我陡然一震,身形倏地停了下来,万籁俱寂,大地彷佛停止了运转。
一切都静了下来∣
冷风拂来,舍我酒意全消,灵台登时一片清明。眼前哪有凤氏三兄弟?哪有崔笛?哪有戚寒蝉?哪有楼东风?哪有道冲?哪有太清?哪有段云?哪有江醉觞?哪有什么妖魔鬼怪?
只有干戈∣
带着笑意的干戈。
「啊!我入魔了么?」
「若不是干戈这一喝,我真要走火入魔,成了废人啦!」
瞧着干戈泛着红芒的剑尖,舍我湿透一身,冷汗如珠,落如急雨。
第一次,他握不住自己的剑∣
手颤,剑落,心成灰。
舍我倒于干戈脚下,他连站稳的力气也没了。
「我破不了你的剑法?反倒要你救我!」舍我颤着声音,凝视这柄传说中的血剑。
「我剑无法,如何破?」干戈话语轻淡,不带任何情绪。
可这淡淡一语,却彷佛积累了一甲子的雷霆,一霎之间劈向舍我心口。
我剑无法,如何破?
无法之剑?
舍我心中朦朦胧胧开了一道门,那似乎就是毕生追求的∣「道」。
舍我一跃而起,双脚一屈,扑地跪下。
「明师指点,明师指点,请传我剑道!」说着,叩叩叩,这九下响头,叩得砰砰有声。
变局陡生,前一刻舍我三尺青锋舞得天地也惊、鬼神也泣;却怎么这一刻,却见他扑地便拜,状似求饶?
没人瞧得出来,普天之下又有谁瞧得出来?
干戈不过「意在方寸,剑随腕转」,便逼得剑癫舍我险些走火入魔、不能自持。
此间巧妙,旁人不清楚,可舍我心下了然,他便是再练上两辈子,恐怕也及不上干戈十一。
这近乎神迹的剑法,如何能不求?
即便是面子没了,又或者是闻道即死,舍我也心甘情愿。
舍我拜,不见干戈反应,舍我再拜。
「舍我诚心求剑,请赐我法门?」
干戈似乎也感诧异,江湖人物最重面子,不消说言语上的轻蔑,便要成仇结怨;更遑论跪地磕头,那简直比一刀杀了还要难受。
干戈侧身而立,避开舍我的跪拜。
「求剑?心外无剑,求什么?」说罢,跨步便走。
先是「我剑无法」,再又「心外无剑」,舍我似悟非悟,见干戈移步,忙起身追上,扑地再拜。
「万般剑法,皆学而有致,如何抬个『心』出来?」
「学不见道,求剑不求心,枉费精神。」干戈冷冷,脚步并不停留。
「欲窥极『道』,除『学』无它,为何枉费精神?」舍我追上再拜。
「天地初成,未有剑法,如何学?」干戈再走。
舍我哎呀一省。是啊!从来只知学剑、破剑,可天底下第一套剑法如何而来?却又向谁去学?
难不成我活了大半辈子汲汲营营广求天下剑法精奥,竟是走岔了路?竟是枉费精神?
舍我呆跪半晌,无暇细究,慌忙赶上,扑地又拜。
「不学则无知,无知如何御物?」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何来心外之知?何来心外之物?」
所以心外无剑?所以到头来万般剑法,早存于心,只是未经发而为用?所以剑道便是我心,我心即是剑道?
舍我恍然有悟,追上再问:「既然剑在心中,那『心』要何处求?」
「心之视,发窍于目;心之听,发窍于耳;心之言,发窍于口;心之动,发窍于四肢。这视听言动,便是心。」
听到此处,舍我神色数变,一忽儿脸露欢颜,一忽儿眉上生惑,彷佛已入堂奥,却又困在里边。
错了,错了!我一招一式的学剑,一招一式的寻求剑法破绽,真的错了?
错了,错了!我不立本心,却向外求剑,终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真的错了?
他干戈却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他干戈却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舍我神游太虚,再一次失了魂魄;直到有人摇醒了他,是司马笺儿。
舍我惊醒,见自己还呆呆跪着,忙一跳而起,问道:「干戈呢?」
司马笺儿朝大门外指了一指:「出门去了。」
出门去了?
「糟!」舍我大喊一声。
「盛大捕头北直隶八府捕役八千兵马等着他,他一身伤这么走出去,岂不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