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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告诉我,王法在哪里?
( 本章字数:5400 更新时间:2007-11-16 12:12:00 )

  彷佛从干戈的眸子看到自己的羞赧,司马笺儿火烧般烫上了头脸。

  她低下头,嗫嚅说道:「你这人:::你这人,快别光顾着笑,你:::你身上还淌着血:::」

  干戈依旧没接过司马笺儿手上的金创药,他说话:「妳却不怕死?」

  死?司马笺儿乍的一惊,方才她这么站上前来,的确没想过「死」这一字。

  这会儿回头一想,自己的确是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小命,只劳解箜篌指尖轻挑,怕有十个司马笺儿也不够填命。

  她这时才晓得害怕,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伸出去的手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干戈笑,笑得温暖。「别再为别人出头,丢了命,不值得。」

  「可你不也是,不也是为了不误伤白夫人,宁可连命都不要了!」司马笺儿只觉得委屈,好心好意为他出头,却只得来这么一句话。

  干戈又笑,眼中的无奈一闪即逝。「我是杀手,死不足惜。」

  再不多话,干戈走。

  却是对司马笺儿手上的药瓶子视而不见,就这么走过她的身旁,走向白家大门。

  「啪达」一响,这瓷烧药瓶掉落于地,司马笺儿纷乱的心竟把持不住这小小瓶子。

  瓶碎粉散,风一起,具归尘土。

  司马笺儿忍住泪,她不明白为何干戈不取走她给的药?她不明白为何干戈对她如此冷漠?

  她忍住不回头去问,却忍不住涌上眼眶的难过。

  她噙着泪,一步一步走回舍我身边。心里边只觉得委屈,然而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伤心?

  干戈的脚步依然坚定,该往前走,他就从不回头!

  除非有人想拦下他!

  可在这当儿,却有谁会去拦他?

  尉迟三兄妹?不,干戈饶上他们一命,他三兄妹做不出这等趁人之危的勾当。

  雁荡十八飞骑?他们是想,瞧干戈这副模样,十八骑齐上,肯定要得了他的命!

  马玉堂琢磨着这副棋局走到这当儿,可是该「叫吃」的时候了?

  只有范轻舟不敢掉以轻心,他脑中尽是解箜篌那段话:「你瞧他脚踏明夷,剑指噬嗑,这一剑必杀,除开我解某人之外,在场这许多人恐怕没有一个躲得过去:::」

  干戈伤成这样,仍没有人躲得过他的一剑必杀么?

  范轻舟不愿犯险,更不愿放过干戈这么走出白家大门。

  所以他得动脑筋,叫谁先当剑靶子去?

  范轻舟的目光停在马玉堂蠢蠢欲动的嘴脸上,这不晓事的肥猪猡正是好的人选。

  嘴角阴阴一抬,范轻舟说道:「干戈他连路都走不稳了,谁也别跟我范家堡抢他的命!」

  只见他身形一动,就要跃入场中。

  马玉堂就等范轻舟当先发难,他知这范家堡少堡主素有城府,连他都认为这会儿的干戈已是囊中之物,那可无论如何都得抢上这个便宜。

  九节软鞭一挥,马玉堂喝道:「且慢∣」

  范轻舟斜眼看去,真是马玉堂上钓入彀。他停住身形,说了声:「怎么?」

  马玉堂颤着肥大身躯,哈哈笑道:「何劳少堡主亲自动手,且看我万马堂的手段。来人,给我围上了!」

  他不给范轻舟回话的机会,忙不迭的命令弟子们将干戈围上。

  范轻舟见马玉堂果然中计,再不说话,退回范家堡行伍之中,静待干戈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只见马玉堂缓步走进场中,却不见门下弟子围上。

  他立刻回头怒斥:「怕什么?他干戈半只脚都进棺材了,你们还怕他做甚?还不给我围上了!」

  听到大当家怒气冲冲,万马堂众弟子这才你看我、我看你,小心翼翼的围上来。

  马玉堂却是打定主意,任凭你干戈剑法通神,只要你欺不近我三尺之内,我九节软鞭将你挡在九尺外,累也要累死你这天杀的杀手。

  待见众弟子已然围上,马玉堂喝道:「干戈,你还走么?」

  不走,干戈真不走了!

  他回头,脸上仍是一抹轻笑。

  众人看不出他身上是否还淌着血?只知道他身上的白袍,已然成了一件血袍。

  「你想死?」干戈缓缓的说。

  「什么:::」马玉堂没听清楚干戈的说话,正待要问,就见干戈动了!

  干戈动了!他总是左足先抬!

  血!血沿着干戈跨出的脚步滴落地面。

  连成一条血线∣

  在马玉堂立身处绽开一朵璀璨的血花∣

  血花大比牡丹!红色的牡丹!

  一绽即谢!

  杀人也可以如此美丽?

  美丽过后,只留残尸!

  马玉堂胖大的身躯,已成尸体。

  他竟连出手也没,就这么倒下。唯一可以安慰的是,他死的还算美丽。

  众人这才知道,马玉堂已然死了!

  众人这才明白,干戈还死不了!

  众人这才领悟,不论何时,谁都不该存有杀得了干戈的念头!

  因为干戈这会儿还站着,脸上一抹笑,也只有他笑得出来。

  「还有谁想拦我?」干戈的问话不带任何情绪。

  驻足片刻,没等到任何响应,他举步便走。

  是没人敢拦他了!

  看他如此伤重,还能干净俐落的解决「长鞭镇关外」马玉堂,又还能有谁敢上前去拦?

  万马堂的弟子们早已退到堂前,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大院广场。

  范轻舟也止了杀干戈的念头,因为他知道,凭他手上的戒情刀,恐怕这当儿仍然奈何不了「七步杀一人」干戈。

  这「追凶大会」就这么散了么?

  死了这么多人之后,就只让干戈的白袍成了血袍么?

  可又能如何?一个个再把命给送上?

  谁敢?

  血,血袍又见新血;这番出手,干戈伤口复裂。

  他知道不能再如此失血下去,他要离开白家,找个地方回复血气。

  白家的确不应久留,十三鹰、解箜篌这些杀手界的拔尖儿角色竟都找上自己,这其中似乎透着不寻常的讯息。

  干戈忽然想起庹千里∣

  想起庹千里临死前那两句话。

  「想杀你的人不会罢手,会有更多的杀手找上你。」

  干戈始终不明白是谁要他的命?竟然能够请动这些轻易不露踪藏的狠辣角色。

  他轻轻一笑,不去深究,总之该来的就会来,何必浪费精神在这猜臆上头。

  却听一声吼:「站住∣」

  场上跃进来一名蓄着八字胡的男子,竟是关刀!

  贼人就在眼前,岂能眼巴巴这么放过?关刀握住刀,挡住干戈去路,心忖:死就死吧,就算死,也不能缩着头当乌龟!

  司马笺儿一愣:「你想做甚?快回来呀,八字胡!」

  舍我手上拔开酒葫芦塞子,胡乱啜了几口,也是一愕:这年轻人想要干嘛?外头都是他六扇门的兄弟,他却急着上去送命么?说不得,是我该出手的时候了。

  干戈停步,见是一直站在那小叫化身边的八字胡,他说话:「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关刀只道干戈心存轻视之意,怒道:「我却要抓你!」

  「抓我?」干戈摇摇头,转身又走。

  「干戈,你杀了这么多人,说走就走么?你的眼中可还有王法?」

  干戈再次回头,微微一笑:「你告诉我,王法在哪里?」

  王法在哪里?

  关刀乍地一愣,他生平办案莫不是把「王法」二字挂在嘴上,可王法在哪里?什么是王法?他竟语塞。

  「大明律例?是非黑白?还是公门中人的喜怒好恶?」干戈丢下这么一些问题,转头又走。

  关刀见他转身便走,仗刀在胸,追上两步∣

  蓦里,干戈猛一转身,剑已架上关刀脖颈:「是你手上的刀么?你的刀若是王法,为何我的剑不能是王法?」

  说罢,剑离关刀脖颈,转身又走。

  干戈剑上颈干,不过眨眼工夫,关刀竟连他如何出手,都未能瞧得清楚,心下不由得痴了。

  「是啊!他只需一剑刺来,王法又有何用?我的刀,他的剑,是不是谁的功夫高,谁就是王法?」

  呆立场中,关刀只觉脑袋轰隆作响,竟移不开半分脚步。

  王法!

  关刀「王法」二字扰了干戈的心!

  踏出去的脚步依然坚定,可掩藏住的心却乱,乱似秋风飞絮。

  「王法何在?怎堪禁受,天知否?官家口中说,富贵门里有,偏生落不了黎民百姓身上头。王法要你的粮,哪管百姓难过冬;王法抢你的丁,黎民恨是男儿身。悲什么?生不逢时,死不得处;哭什么?父非官家爷,母非富贵人。孩儿呀,王法只是权势人的身上衣;孩儿呀,王法非是贫苦家的头上天。求什么?但求此身逝去不为人;莫奢求,莫求王法真能把人世间的公道留。」

  干戈心中忆起这段歌谣,这童稚时村间田陌爷叔辈经常咏唱的歌谣,这父亲临终前仍挂在嘴上的歌谣。

  回忆乱人心头,直比身上的伤口还痛。

  干戈眉间闪过一丝沉痛,双眼的笑意彷佛淡了许多。

  月色之下,他的身前多出一条人影。

  酒气扑面!

  舍我酒醉醺醺的挡住干戈去路。自关刀跃出场后,舍我便紧盯着干戈的手上剑,岂料干戈一剑架上关刀颈干,自己却连搭救的余地也无。

  难不成他干戈真非凡体肉胎?这般伤重,要是凡人怕不早已死了七次八次。

  可他却还站得这般稳,出手这般快,杀人这般干脆!

  这样梦寐以求的试剑对手,舍我怎能轻易放过?

  「谁说王法在刀尖儿上?公理在哪里,王法就在哪里!」舍我这话却是为关刀说的。

  看关刀如此恍神,舍我知道关刀他心中长存的信念,已经动摇,这会儿若然不把「王法」二字说得明白,却要叫关刀往后如何干得了捕头这等差事?

  干戈停步,侧头瞅着舍我。半晌,干戈说话:「剑癫舍我?」

  剑癫舍我?不是苗疆神龙窟五毒?

  群豪一阵错愕,想今日连番意料之外,简直就要叫人禁受不起。

  却听舍我说道:「剑癫,人癫,酒癫。人笑我癫,我游戏人间;醉里贪杯,舍我其谁?我是舍我,你却认得我?」

  一字一酒气,满天罩起蒙蒙醉意。

  「你拦不住我,莫要枉送性命。」干戈依然不带任何情绪。

  「命值几钱?能得偿夙愿,便死了,也该高兴。」舍我一口酒气,说话倒还清楚。

  「你想死?」

  「我不想死。」

  「你要我的命?」

  「我不要你的命,却想请你救命。」

  「救命?」

  「不错!救我的命,也救他的命∣」舍我指着关刀,咧嘴一笑。

  干戈不懂,瞅着舍我,不再言语。

  舍我仰头灌酒,啧啧有声。袖襬一抹,说道:「与你辩辩王法,救他的命;和你练练剑法,救我的命。」

  舍我料想干戈定然摸不着他话中含意,接着说道:「干捕头的要是动摇了对王法的信心,你叫他如何活得下去?同样,使剑的若然放过眼前千载难逢的大好剑法,岂不更活不下去么?」

  干戈淡然一笑:「我是杀手。」

  彷佛要提醒舍我,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剑不容情的杀手。

  舍我却不理会,自顾自说道:「你问王法在哪里?我说王法在心里。作奸犯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见干戈不语,舍我又说:「你没瞧见顺天府牢里关着那许多囚犯,如若没有王法,岂不叫这些为非作歹的人逍遥法外?」

  干戈依然不语,舍我搔搔脑袋,嘿嘿两声,再又说道:「远的不说,就说刘瑾吧,这天下第一大奸宦,玩权弄柄,鱼肉百姓这么多年,不也脑袋开花,呜呼哀哉,这不是王法,是甚?」

  舍我心想拿刘瑾作例,足见王法存在。不料干戈仍然无动于衷,倒像是把他的说话当放屁。

  舍我自来嗜酒好剑,哪管什么王法不王法?这会儿说了几句,不见干戈响应,倒真不知要如何接口下去?

  舍我的话在干戈耳边旋绕,却落不进他的心,他的心早被过往填满,回忆又乱心头。

  一张张得意嘴脸,是抢粮的官爷;一副副惊慌神色,是哀求的百姓。

  一张张狰狞表情,是奸人妻女的富人;一副副绝望面容,是求助无门的贱民。

  都说是百姓父母官,却怎么视民如犬马?

  都说是太平世道民安乐,却彷佛乱世倥偬命自求?

  保得了田里边的麦,护不了脖子上的头,那一刀砍下,是小狗子他的爹∣

  生就了如花的闺女,长不了终老的性命,那薄命的红颜,是桂婶子她的儿∣

  娘呀,强盗为什么要烧咱们的村?儿呀,记住了,那些人不是强盗,是官兵!

  娘呀,找谁来帮帮咱们呀?儿呀,记住了,没人帮得了咱们,你要自己靠自己呀!

  回忆如画,历历而生。那血泪谱成的歌谣,又在心中响起:孩儿呀,王法只是权势人的身上衣;孩儿呀,王法非是贫苦家的头上天。求什么?但求此身逝去不为人;莫奢求,莫求王法真能把人世间的公道留:::

  干戈笑,笑得苦涩。

  他踏上一步,瞅着舍我,说道:「若有王法?为何路有冻死骨,道有饿死童?」

  他再踏前一步:「若有王法?为何大官富贾太平安稳,平头百姓却行尸走肉?」

  他踏前第三步:「牢里的当真有罪?被冤的,受诬的,王法还过清白么?」

  他踏上第四步:「刘瑾伏诛,便算王法?那荒唐皇帝干了这许多恶事,王法又在哪里?」

  「要真有王法?白夫人一个不会武艺的女流,合当该死?」

  「要真有王法?我杀得这百余条人命,却如何不见制裁?」

  干戈一步逼进一步,舍我一步倒退一步。他哑然无言,见干戈停住脚步,他这才猛灌上一大口酒,长长嘘了一口气。

  干戈的问话确实是真,舍我江湖流落,何时不闻官欺民,何处不见悲惨事?

  他瞧着干戈笑意渐淡的双眸,竟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暗忖:好慑人的眼神!

  却听干戈笑,黯然的一抹笑:「你告诉我,王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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