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那本古旧的、用上好的初生羔羊皮鞣制成书页的书尽管很厚,但却仍然不是全本——它的最后一部分已经脱落了,他并不知道那些丢失的部分到了何处。
这个故事的结局失落了,至少,对现在的这位刚刚取得神官资格的青年神官来说是的。
虽然是严冬,室内却很温暖,秋天时候劈好的一小块一小块苹果木在壁炉里不声不响不紧不慢地燃烧,偶而,会有很轻很轻的一声噼啪伴随着一星火花迸起,逡尔不见。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没有风雪,也没有令人心情恶劣的访客,屋外的雪地上甚至不曾有雪鸡留下的痕迹。在森林深处的这样的小屋里,在天气和美的这样的下午,的确很适宜读一些在人间久已湮灭了的远古传说。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尽管它没有结尾。
有没有趣并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是,这个故事,它是在渎神。
严肃的青年神官强压下最后一丝看不到结局的失望,轻轻清了清有些堵的嗓子。望向壁炉前摇椅上的老人。
老人很安详地轻轻闭合着双目。为着保暖的缘故,门窗都紧闭着,室内的光线并没有充足到叫人能看清他脸上表情的地步,从严肃的青年神官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那些全然雪白的须发在壁炉所能提供的那种微弱的光线里显得略略有些发红。
青年神官人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看见他右手正在轻轻地动着,修长纤细的食指在摇椅的把手上无声地轻叩。
看起来,老人显然很享受这他已经久违了的壁炉前的温暖。
这是个考验。
这一定是个考验。
老师在考验我的虔诚。就象修道院里那些高级的神官们常常爱做的一样。
青年神官压下最后一丝失望,多年来的训练回到了他的躯体。
“这恐怕只是篇异教徒们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杜撰出来的荒诞不经的故事,老师。”
“而且。”
青年神官轻轻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对自已的语言里少量的口不对心有着一丝丝愧疚。
“他甚至没敢写出结尾。”
“他一定是害怕了。他害怕真神对说谎与造谣、渎神者的惩罚。”
严肃的青年神官没有再说话,他的态度一如与老人别后许多年来的谨慎与恭敬。他低垂着双手,眼看着摇椅上的老人,按照在修道院里学会的规则,他在等待蒙师对他的判决。
老人没有答话,他只是略略地睁开了眼,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神官以为自已看花了眼。他看见那个温和睿智的老人眼中一闪而过某种嘲弄。
“真神?”
老人终于开口了。那是一种饱经人间苍桑的沙哑声音。
“你在修道院里学到的难道就是这些东西吗?”
青年神官仍旧垂着手,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错了。孩子。”
“没有神。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神’这么一种生物。如果我们一定要把这个世界的建造者称呼为神的话,那么,神也只不过是凡人。而且,他们也快要死了,因为他们的世界,将比我们的世界灭亡得更快。”
青年神官人脸在一瞬间里,变得极其苍白。
他的身体变得僵硬。
“您在渎神,老师。”
虽然声音仍旧被一向的习惯压抑住不高,但很明显能听出在青年神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压抑不住的轻轻愤懑。
“渎神?”
老法师低声轻轻地诵念了两次这一个词。然后他张开嘴,轻轻地哑笑起来。
“吉诺维德.格尔希.蒙杰果.佛克斯.拉渥根欧。这是你正式的名字吧。”
“是的,老师。”
青年神官轻轻吁出一口气,原来老师真的在考验我。
但他仍然不敢放松,而且有点好奇,因为这是眼前这一位老人有生以来第一次称呼他的全名,而不仅仅是叫他“孩子”或“阿蒙”。
也许,有些事要发生了。
他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三年来,修道院里的那些神棍们就只是教了你这些吗?罗织别人的罪名,然后以渎神罪把他丢在火堆里烧死?然后去把他的田产和牲畜分个精光?”
老法师拧转白发苍苍的脑袋,回过头来看着阿蒙,眼里有些青年神官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在滚动。
青年神官感到了害怕。
非常地害怕。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和善老人,仿佛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甚至于是一个恶魔,他已经不再是从前他的孩提时代里那个和善的好脾气的魔法蒙师。
法师看到他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口气和善下来。
“眼睛是你自已的,心,也是你自已的。我的孩子。”
“是的,老师。”
象在所有长者面前一样,阿蒙未加思考,回答脱口而出,同时脚下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老法师摇了摇头,转过目光,不再看着阿蒙,再次叹过一口气之后,开始入神地望着壁炉里的火。
“谢谢你的木柴。我已经许久没有烤过这样温暖的火了。”
“长者有事,为弟子者当效其劳。”
青年神官的对答仍旧是种久经训练,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的礼节式的句子。
老人再次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出现了悲哀的神情。
“你回去吧,阿蒙。”
“是,老师。”
青年神官吁出一口气,小心冀冀地告退,突然间失惊造成的苍白还远未能从他脸上褪去。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青年神官的前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屋内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如果明天,你还未能决定是否将我烧死。那么,就请再到我这儿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是,老师。”
青年神官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身体,把自已的第二只脚弄过了门槛。
“那本书。它是真的。”
屋内,传出了老人最后的声音。
“而且,它还有一个很真实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