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比便在这浓雾中徘徊，他赤身露体，身上只有一条遮羞鼻犊。
雾沾在他满是细绒而偻佝的脊上，渐渐聚成了团，再细细的连成线，涓涓细流便沿着他无意识扭动的脊柱，弯弯曲曲淌了下来，如同汗水在奔流，很有些痒。
然而年迈的哈比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已已经被大雾打得湿透，他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那些街面。
街面铺陈着的青石板饱吸了重露，冷冰冰地湿润，如果是人类，多半要受不住这冷浸浸的地气，但哈比人多毛而厚实的脚掌踩在上面，无声无息，觉察不出有任何的不适。
地面上干干净净，在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以老哈比人OO而专注的眼神，甚至在上面不能发现有任何一小片破纸宵，一小块碎瓦片，一小颗小石子，一根稻草或麦芒。更加不要说是一注失落的银钱。
绝无可能。我明明记得，就在这儿。
老阿比弯下腰去，开始细细抠弄青石板连接处的缝隙。
明明就在此处。我在梦中明明就在此处捡到一大注钱。
足够赌上一百个月的一大注钱。
太阳比往日出的要迟。雾还未完全消散，小镇却已经开始苏醒，日光镇的各个角落里，渐渐开始有人声传出，偶尔还有狺狺的犬吠。青石板街道时不时呱哒呱哒地响着，那是早起的主妇，端了马桶，趿着木板鞋在薄雾中睡眼惺松地走。
“又输精光了么？阿比伯。”
太阳的第一丝光线驱散了笼在哈比人身上的最后一层雾，对街的草药铺子吱呀一声打开了门，胖乎乎的店主探出身来，看见矮小的老哈比人站在窄窄的街道中央，满脸愤愤不平，于是一面高声发问，一面手脚麻利地下着门板。
“我早劝说过你不要再赌的。阿比伯，再赌下去，我看迟早你要连你那支小小的渡船都要输掉。”
“呸！”
老哈比人恶狠狠地往路面上吐了一口痰，那痰准确地落在两块青石板的缝隙里，击中一只晨起而不幸的蚂蚁。
店主好脾气地笑笑，草药铺子落下了最后一块门板，一颗尖尖的脑袋从最后一块门板后冒了出来，“阿比伯，早阿。”伴随着那晃动着的脑袋的出现，有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在向半身人打着招呼。“今天我们还去钓鱼吗？”
“不去。”
“去吧。今天我们一定能钓上一条很大的鱼。”说话的少年轻快地绕过胖墩墩的父亲，从屋里走了出来，拉住老哈比人比人类小得多的手，正在发育的身体刚刚好要比矮小的半身人高出一个头。
“不去。”老哈比人恶狠狠地回答。
“去吧。”
“不去。”
“去吧。”
“不去。”
……
……
……
同样的问答重复而又重复着，一老一少的声音渐渐沿着窄窄街道渐去渐远，直至消失在湖畔边那小小的青石码头。
※※※
“说个故事吧，阿比伯。”
渡船在湖面上轻轻地滑行，距离对岸的镇子还有着老远老远的距离，钓鱼也还不是时候，少年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向老哈比人提出要求。
“不说。”
老哈比人闷闷地回答，手中的篙子一左一右在水中闷闷地点着。他仍旧在记挂着昨夜让他血本无归的激烈厮杀和梦里神明许与他的那一大注钱。
“说吧。”
“说说你的祖先们的英勇故事。”
“说吧。说说他们是如何地拯救了这个世界。”
祖先。
哈比人的祖先有划渡船的么？哈比人的祖先都居住在温暖的土洞里，随便在外面的土地上种点什么，一天随便地吃上个六七顿美餐。
哈比人的祖先从来不靠近河流和湖泊，他们的洞里收藏着各种各样的宝贝，洞壁上挂满了刚刚采摘来的新鲜蘑菇，洞外饲养着叫人看了流口水的鲜嫩小鸡，树林里跑着可口的黑兔子、白兔子。
他们唱歌，他们跳舞。
他们就是不划渡船。
“不说。”
老哈比人闷闷地回答，手中的篙子一左一右在水中闷闷地点着。
如果哈比人有了钱，会不会也能过上祖先们的生活呢？
篙子的起落突然间粗暴起来。
不远处，呀的一声，有一只水鸟被篙子带起的响动惊飞起来。绿绿的背，白白的肚子，红红的爪子，箭一般飞离了正在荡漾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