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的这列装甲火车是十一点半从南京火车站开出的,沿途十几公里,守卫堪称严密,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在路基下面警戒。
慢慢的,车头变得越来越庞大,逼近得越来越快。能清晰地看到,机车前头上涂着大清帝国的国旗。车头又发出一声尖厉震耳的汽鸣,本来长长拖着的蒸汽煤烟,随着汽笛声笔直地喷向天空中。
红白双色的警戒杆缓缓升起,卫兵搬开了路障。
“嗤——”机车两侧喷出大量白色的蒸汽,开始减速了。粗笨的、有规律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隆隆作响。然后,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叫,这个庞然大物带着四节车厢,夹着大风,一头钻进了入口。
火车渡轮就泊在码头边。这种渡轮又宽又大,虽然船身不高,但甲板平整开阔,看起来就像一艘缩小了的航空母舰。甲板上铺有钢轨,从船艏甲板的最前端,一直铺到船艉的甲板最末端,正好和陆上的钢轨完美地对接在一起。
汪兆铭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带着套袖和粗布手套,叼着烟卷,在机车前方边退边招手,指挥列车上船。火车司机探出身子,注视着他的手势,精确地操作着机车。
火车头缓慢的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爬上渡轮甲板。等到最后一节车厢也驶上了甲板,汪兆铭便抡动手臂,给出了停车信号。缓行的列车“哐”地停了下来,然后又“嗤——”的一声,排出一阵蒸汽。司机跳下来,提着扳手,在半人高的朱红色大轮子上敲打着。车头下面滴滴答答地流着水。
“喂,朋友!”
汪兆铭“叭”地扔给司机一根烟卷,司机双手接住,冲他点头笑笑,然后把烟别在耳朵上。汪兆铭正想过去攀谈,就听的“哐”的一声,最后一节车厢门打开,跳下二十来个卫兵,个个戴着钢盔,挎着冲锋枪,“呼啦”一下子将列车团团围住。其中一名士兵朝他跨出一步,手臂做了一个向前推的动作,喝道:
“请向后退!”
汪兆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恭顺地笑笑,向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装作很好奇的样子,打量着他们。
这些士兵胳膊上都戴着明黄色臂章,上面印有“皇家”两个黑隶。汪兆铭知道,这些都是清朝的皇家禁卫军,是大清帝国最精锐、最忠诚的一支部队。
这时候,车厢门口,一支三级的铁梯放了下来。这一边的卫兵全都“啪”的一个向后转,齐刷刷地向车厢门行注目礼。
汪兆铭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心里兴奋的怦怦直跳,脸颊爬上了红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难道是肃亲王自己出来了?他稳定着呼吸,右手慢慢地向腰间靠近,准备随时掏枪。
扶手上出现一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然后一双乌亮的皮靴踏着铁梯走下来。
不是肃亲王。这是一个年轻的军官,身子裹在黑色披风里,大檐帽压得很低,只看到鼻子和瘦削的下巴。他站到甲板上,跺了几下脚,把自己往披风里又裹了裹,环视了一圈,对卫兵们点点头,目光又在汪兆铭身上停留片刻。
汪兆铭满不在乎地看着他,然后装出那种大老粗的模样,不自然的笑笑。
军官只是冷淡地看着他,眼睛虽然遮在帽子阴影里,但目光锐利,仿佛像猫一样闪着光。生硬的嘴角难以察觉的向上翘了翘,算是回了他一个笑。
年轻军官向卫兵们挥了一下手,卫兵们又都“啪”的转过来了。
军官打开一只精致的烟盒,取出一支咬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噌”地点着。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惬意地喷出一股淡蓝色烟雾。
汪兆铭有些失望,不是肃亲王。但他并未灰心,继续悠闲地靠在那里,观察着这个军官。
这个军官很年轻,却戴着少校领章。精致的黄呢军装一尘不染,胸前佩着两枚亮晶晶的勋章。汪兆铭认得其中一枚是“大清皇室勋章”,另一枚是“杰出外交服务勋章”。他看这人充其量二十来岁,但目光显露出的老练,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纪。
汪兆铭不愿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便装做尴尬的样子将目光转向别处。年轻军官也不再看他,紧了紧披风,迎着江风,踱着悠闲的步子,倚到栏杆边,欣赏起宽广的长江来。
汪兆铭悄悄掏出怀表瞥了一眼。渡轮开出时间正是十二点十分,现在他的表针也指到十二点十分,随时要开船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江小满下去后,还没有任何人靠近船舱入口。
一阵尖利的电铃声响遍全船,同时,高高的船桥上传来大喇叭的声音:
“喂,注意,开船了……大家注意安全,尽量往里站,别靠着栏杆……”
渡轮低沉的汽笛,长长地呜叫了一声,然后又是短促的三声,洪亮的声音弥漫在广阔的江面上。
汪兆铭兴奋地盯着船舱入口。开船了,小江该上来了。
螺旋桨“拖拖”地搅动着,浪花拍击着船身,船艉甲板与码头之间出现了一条缝,这条缝在快速地扩大,转眼间便露出了浑黄的江面。脚下甲板缓缓的起伏,渡轮已经驶离了码头,正在沿着渡江航线向宽阔的长江中驶去。
就在汪兆铭有些着急地时候,江小满扶着舷梯爬上甲板。但他刚抬头,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船桥上的广播仍在风中飘浮:
“……大家注意安全,尽量往里站,别靠着栏杆……”
年轻军官这时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一眼船桥,只是将手中的半截香烟投入江中,继续趴在栏杆上,像个孩子一样看着香烟被翻滚的江水吞没。
汪兆铭诧异地望着江小满,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反常。但是江小满很快看见了他,低下头,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他跟前。
汪兆铭看看四周,低声问:
“刚才怎么回事?不要紧吧?”
“不要紧,没事,就是……那边有那么多兵。”
“时间定好了吗?”
江小满点点头:
“嗯。”
“顺利吗?”
“嗯。”
江水翻着泡沫,贴着船舷急促的不断滑过。长江东岸越来越远了,明帝国的各种岸防工事像长长的画卷一样展现在人们眼前。
码头的两侧,每隔一两千米就有一座巨型炮台矗立在江边。离地面二十多米高的射击口内,似乎可以看到大口径炮冷幽幽的反光。这些400毫米口径的要塞炮居高临下,不仅能够击沉江上任何装甲厚度的敌舰,而且可以向对岸的浦口市作纵深射击。周围是稍低矮些的裙堡,厚实的水泥基座上装有旋转炮塔,炮塔里配有105毫米口径和88毫米口径炮,以及40毫米口径和20毫米口径速射炮。这些火炮的猎取目标是江面上的各种登陆艇和运兵船。当它们装上防空炮弹,便可以抬高射角,成为高射炮。
大堤和江水之间,是平缓宽阔的淤泥滩。按照惯例,这些肥沃的泥滩应该成为很好的农田。但是现在,泥滩上不但长满了茂密的杂草,而且杂草中可以隐隐看见零乱交错的铁丝网、半陷在淤泥中的大水泥桩、用废钢架焊成的三角形拒马,以及楼板等废旧建筑构件。在高水位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成了阻挡登陆艇的暗礁;在低水位的时候,它们则成为阻挡坦克的理想障碍物。
更可怕的是,这些淤泥和草丛下面,被埋下了数不清的地雷。从能将坦克履带炸断的大饼地雷,到能飞跳起来、在齐腰处爆炸的钢珠地雷,直到瞬间就能将半径五米内烧个精光的燃烧雷,应有尽有。地面上埋满了,地雷便被堂而皇之的缠绕在了水泥桩、三角拒马和铁丝网上。毫无疑问,这对那些试图靠近这些障碍物的工兵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威胁。
突然,远处的泥滩上腾起几米高的烟尘柱,紧接着飘来一声闷响,像是打雷一样,一只水鸟的残缺肢体从高高的空中散落下来。船上的人纷纷扭头观看。
甲板上一个船工说道:
“又有什么东西踩到地雷了。”
渡轮快要到江心了。不知为什么,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乎渐渐地停了。汪兆铭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对方卫兵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抓着栏杆,极目远眺,欣赏着长江两岸的景色,心里却极度焦急地期待着来自舱底的爆炸声。
清朝那边的江岸大堤上,镌刻着一排巨大的标语,仔细辨认,依稀是“立马吴山第一峰”几个大字。同时,转过身来,明朝长长的江岸大堤上,也可以依稀看见一排巨大的标语,赫然却是“王师北定中原日”。
两岸的标语遥相呼应,天气好的时候,互相可以看得见。
……
年轻军官这时候大概是比较无聊,将自己的佩枪从腰间皮套里掏出来,呵了一口气,爱惜地擦拭着。这是一支德国造的克虏伯小手枪,枪身上有精美的刻花,做工精良,很是名贵。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转身,抬手,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