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恐惧,林群发现三哨在白天其实是个很美丽的地方。随着夏天的到来,那片荒坟被越来越茂盛的青草和芦苇遮盖了,倒是一小片明镜似地浅水洼越来越清晰地出现了,蓝天白云悠闲地倒映在那里,当和风拂琴一样优美地掠过水面的时候,让人想起纤纤柔荑弹奏出的高雅纯洁之声。许多虫许多蛙时不时地还会随着这乐曲合唱几声。
尤其是在清晨,太阳金色慈悲普照的时候,总会有几只野鸭子在水面上嬉戏,时不时抖落一下身上的水滴,嘎嘎地叫几声,清脆而幸福的叫声,在告诉哨兵昨天已经过去,今天刚来。白朦朦的水气围绕在青翠的苇塘上空,露珠在苇叶上闪着金光。偶而会有几中鸟儿斜飞着从这里掠过,露珠扑籁籁地落了一地,象是掉落了无数个小太阳。
晚上的日子依然不好过,新兵们已适应了执勤,没有恐惧少了担心,却被蚊子咬得受不了。东北的黑土地真是肥沃,养出的蚊子也都是大个,大得都有些笨拙而痴呆,几只脚狠狠踩着人的皮肤,将长长的吸管伸进肉里,不到被打死绝不离开,这里的蚊子就是这么死心眼,刮风下雨都不歇着。林群记得老家的蚊子很机灵,一有风声雨声,蚊子就没影了,这里可好,风大的地方它们摇摇晃晃地飞,风小的地方更是一刻不停地寻觅食物,若是赶上下雨,探照灯前它们不停飞舞的时候,常让哨兵分不清哪是蚊子哪是雨滴。
可能是因为数量太多了,生存有压力,工作才会这么卖力。
林群和战友们有一次去打夜间靶,支队派来的大卡车拉着他们,车灯的亮光引来了蚊子,黑压压一片,下暴雨一样乱飞,第二天早上发现绿车变成了黑车,一片狼籍全是蚊子的死尸。
于是夏天里哨兵执勤站在岗楼上的主要任务就成了捉蚊子,不是打蚊子,打着自己疼,隔一会儿朝脸上搓两下,几只讨厌的生命的就没了,这是老兵的动作,新兵们还没学会,脸上一痒,身上一疼,条件反射,他们便自己给自己“啪”地来一巴掌,响亮而结实。好在蚊子倾巢而出是有时间的,只在晚上七点到九点,早上四五点钟,其余的时间是部分休息,部分工作,东北晚上的风又很大,站在风口就好一点,否则日子真是没法过。林群出黑板报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首诗写了上来,里面有一句“傲迎三九寒风,笑听蚊虫叮咛。”全中队的人读了都说好。
蚊子直到九月份才绝迹,这时候秋风已凉嗖嗖地,刮着老兵们思乡的心,一哨下面劳改队的一堵墙上,不知被谁跳起足有三米高,写着阿拉伯数字,象香港回归,象迎接奥运会,老兵们心情激动将这儿当作归乡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已从三位数变成两位了。
马上就是年底考核。
“中队长,支队有要求,中队的主官都要轮着给战士上政治教育课,你的课还差四节,找个时间补上吧。”李桦板着脸对石诚说,有了半年考核的教训,他这次下了决心,也做好了准备,就算石诚再不乐意,也要让他按计划完成政治教育。
“我挤时间吧。”石诚说。
“离考核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中队长,咱们不能再象半年考核那样……”李桦说。
“放心,三天内,我指定把课补齐,并且保证高水平高质量。”石诚面无表情地说,李桦这才放心。
半年考核以后,中队开队务会总结经验教训,大家都把责任归结到自己身上,一个个做检查一样地反省错误,谁也不敢把失败归结到天天跑越野上,听大家发完言后石诚说:“你们都没找着原因,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没有时间,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到五公里越路的训练上了,哪有时间去干别的?”把大家说得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说。
“这一次的责任在我,我给大家道歉。”石诚站起来朝大家鞠一躬说:“由于我的失误,使全中队干部战士半年的努力没有取得成绩,付出了汗水而没有得到收获,真的是很对不起大家。”
中队的干部都鼓起掌来,人数虽然很少,掌声却很热烈。
“不过好在这半年来五公里越野已打下坚实的基础,照目前的情况看,不需要再象开始时那样抓了,但一样不能松懈,别的工作也要赶上去,我们要样样领先。”石诚又接着说道。下半年他用在越野上的时间少了很多,轮到指导员天天逼着大家抄笔记,背理论,弄得大家也很是头疼。中队长的课更好,全攒到最后的这几天,所谓的高水平高质量就是浓缩的盗版书,一本顶好几本。他让林群给他找了一大堆资料,然后坐在那儿上了两天政治教育课。两整天,中间连厕所也不让上,他念得嗓子都哑了,是很用心,只是念得太快还带着方言,战士根本没办法记笔记,只能是课后挤出那点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补。
“班长,这比上学时写作业都多,还不如天天跑越野呢?”张雷对杨大鹏说。
“想跑早上我还领着你跑,但你得帮我把笔记给抄了。”杨大鹏看着政治教育笔记眉头拧成疙瘩说,“今年的笔记怎么会这么多?”张雷一听杨大鹏让他抄笔记忙埋下脑袋不敢说话了。
杨大鹏抄了一阵站起来甩甩胳膊说:“老连不仅训练狠,上政治教育也这么狠,这么多一星期都抄不完。”
“快点抄,后天中队长检查,他的政治教育课,谁的笔记不全,字写得不工整就等着倒霉吧”。李班走过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说。
“怎么,你的抄完了?”杨大鹏问。
“没办法,我写字就是快,要是再多上两年学,比林群也差不到哪儿?”李班长说。
“你真抄完了?”杨大鹏仍然不相信地说“我不信,我一分钟也没有闲着,还有这么多呢?”
“付出了代价的,兄弟。”李班伸出手说:“你看,这边都磨肿了。”杨大鹏一看,中指捏笔的地方果然红肿一片,几个战士也凑过来,看了看感叹地说:“李班真用功。”
“没办法,我上课时打了个盹被老连看见了,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要不早点把笔记交上去,我就等着倒霉吧!”李班苦着脸说了为了抄笔记,昨晚没睡觉,今天中午连饭都没吃。
“谁叫你打盹的”杨大鹏笑着说:“活该。”
“抄完不就没事了吗?”一直没说话的黄小涛问。
“没事了。”李班说,刚说完马上就明白黄小涛是什么意思了,紧张地说:“排长,我手都肿了,你可别……”不等他说完黄小涛已拿起面前的笔记本,脸上堆着笑,搂着李班长的脖子,亲热地说:“李班,辛苦你了”。
李班愁眉苦脸地接过笔记本,杨大鹏和几个老兵在一边大笑起来。新兵吡吡牙没敢吭声,埋着头继续抄笔记,一笔一划也不敢潦草。
芦苇紫色的穗子很快白了,白色的芦花被风裹着四散开去,警营一向干净的小院子被一团一团的芦花铺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