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接到好友李昌力的噩耗,我到海边为他送行。
漫天纸灰飞扬,嗡嗡颂经声随酷热丝丝钻入人体。听说他于车祸,在人群中我找到他的弟弟李昌海,问:“怎么会出车祸?”
“救我,被罗哩撞了……”他淡淡说,神情默然。
我长叹一声,却被海风吹散,只余怅然……
“你哥对你真的好!”我对李昌海一字字地说。
“是……”李昌海轻应,双手紧紧捧住李昌力最后歇息的小小四方空间僵硬地向送行亲友回礼。
海浪阵阵轻舔白色沙滩,送来浓浓湿气。这其中,不知藏着多少哭泣?
“阿力什么都不肯留下!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我对李昌海感慨着。他没有说话,回礼间隙,就木然地凝向远处碧海蓝天。
“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无人的海边吗?”
“嗯?”李昌海一时不解我的问题。
“大概是你十岁那年吧?再有几天就过生日了……”
天边几点帆影,勾人回忆。
“啊!”李昌海似乎想起来了。
“你哥哥一直后悔为你买了那支冲浪板!知道吗?那是他用一个月的饭钱为你买的生日礼物。”
“啊?”他神情愕然。“不知道……”
唉——兄弟两人,如此不同!
那一年,李昌力十六岁。十月刚过,他狠心买下了那支鲜黄色的,让他的弟弟常常流连赞叹的冲浪板。
“哇!哥你太棒了!”
只为这一句,李昌力忘记了一个月不吃早午饭的胃痛。
“过几天你生日,我们去诗巴丹那里玩……”
李昌海根本等不及,不等他哥哥说完,就拖着冲浪板跑了。小小年纪,又拖又抱着比自己还长的冲浪板,笨拙得可笑。我和李昌力在后面慢慢跟,一句句劝。
我们都小瞧了李昌海的执拗,或者,那个当哥哥的,根本无心违逆他的弟弟吧?
不多时,慢慢拖拉的李昌海,成功地来到了距他们家不远处的小海滩。李是力立刻着急起来。
“阿海,这里不行!”
高得已似成人的他,竟没拉住小鱼一样的弟弟,让人与冲浪板加速地冲到了无人的灰色海水里。
那时已是黄昏,又是鲨鱼猎食频繁季节,小小的儿臂划在昏暗的水里,加上光鲜的冲浪板鳞鳞反光,弱视的鲨鱼会把李昌海当作浮水挣扎的小鱼吞下的。
李昌力紧跟在李昌海身后,努力去抓住他的脚。一身长衣长裤的他怎比得上只穿短裤伏在冲浪板上的小人儿灵活?一个快活地游向浪头,一个辛苦地浮沉追逐……我让在海滩上,不知如何是好!
涨上波浪起伏,红光碎映间,几支黑点隐约浮现。
“鲨鱼!阿海快回来!”
李昌海认为哥哥骗他,仍快活的远离那个在他看来无比罗嗦人。李昌力加速划水,突来神勇,让他追上顽劣的小人儿,一把扯住,拖他下去。
李昌力怎会骗他的弟弟?李昌海终也发现那愈来愈近的几个黑三角。
我拼命跑回岸边公路,慌张到满头大汗。
我亿得公路上有几个电话亭,那就是我的目标。奔近、掏钱、投币、拨号……
风风火火又跑回海水边,却不敢下水。
远处兄弟两人挣扎着游向岸边,李昌力几乎成为两个人共同的动力,夹着扭动大叫的弟弟吃力划水。
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5分钟,远处海面有几般快艇出现。我看着船尾虹天道道白线,渐渐追上偶尔浮露的黑翅,一点占将它们隔开。
近了,可以看清海上救援队的标志,我才替那兄弟俩松了口气。胆小的我,见那儿个黑翅一度接近他们的后方,却无能为力!
勇敢的哥哥夹着弟弟就快游到了岸,被救援队捞起,连同报警的我,一起被送回了他们家。
“怎么回事?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
救援队员起后,李昌海哭诉哥哥拉他去划水,愤怒令庸的父亲劈碎了救回来的冲浪板后又把炮火不断轰向一言不语的哥哥。胆小的我再次逃离现场……
“那天回家后,你为什么那么说?”站到了出海的船头,我难平义气地问李昌海。
“嗯?”倚栏而站的李昌海似乎乍然醒来,望了我许久,漫游了眼眶。“那天……我怕我爸打我,所以……”
我感到好似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对不起!哥!”李昌海委下身子低喃。
那天过后,我曾问李昌力,为什么不解释?他回答:“我急着买了冲浪板,又没拉住他……再说啦,我是哥哥!”
……
似到了地方,哀乐响起,李昌海双手加紧了力道,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僵硬的掀开小小盒盖,那么轻地一转,一片灰白烟尘立即随海风飘扬,弥散空中,点点飞落入翻腾的朵朵浪花中……
(这篇短篇自觉没有北方版那么好,但当时发了北方版本给马来西亚的一家报社,他们却说读者可能看不懂北方的生活。叫我为他们改一下,便另写了这一版。可是,叫人啼笑皆非的是,第二天,稿刚发出去,就见那北方版已经刊出来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