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步走进院子里,山村的夜真亮,也很静,静得能听见草间的虫语,不像城里只有钢筋水泥和嘈杂。
一轮很圆的月在院门前落尽枝叶的柳条间摇曳,没多久那轮月亮被一张笑盈盈的脸挡住,王小雨来了。手间还提个蒙着白毛巾的小竹蓝。
王小雨摆手让我出去。
王小雨拉住我的手领着我在寂静无声的山村间游荡,我们在柴堆旁一个树墩上坐了下来,王小雨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上: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样子吗?
我点了点头,不只是我记得,我发觉王小雨记得比我更清楚,她一边把小竹篮里的闷锅巴一片一片的塞进我嘴里,一边将我记忆里那些的碎片拼凑起来,拼成一幅长长的深阔辽远的青山绿水画屏。
我嚼着能香透整个山村的闷锅巴,闭上眼睛,在明月秋风间听王小雨的软言轻语。
王小雨突然不说话了,拉起了我躲在柴垛的后面,把手指放在唇间做个禁声的姿式。
两个人影紧拥着在亮亮的月光下走了过来,王小雨轻声道:“是小瑶和狗牙。”
王小雨说话的时候就趴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却将整个山村的夜击碎。
狗牙跟冯瑶瑶过去后,我和王小雨重又坐回原来的地方。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她们俩个怎么会在一起。
王小雨道:你刚来还不知道,前些年小瑶的母亲有病,借了狗牙家不少钱,小瑶的家里穷,还有个弟弟在上学,还不上,狗牙的爹说如果小瑶嫁过去,欠的钱就不用还了,小瑶说什么也不同意,但狗牙又追着不放,小瑶就跑出去打工了。
我道:那这次她回来,狗牙岂不是又要逼婚。
王小雨叹口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小瑶在外面处了好几个对象了,每次领回来不是被狗牙打跑就是听说小瑶家的情况后自己跑了。小瑶也是的,跟谁都好。
我想王小雨说的跟谁都好是指王瑶瑶跟谁都上床的意思。包括我。
我吃掉了王小雨竹蓝里的最后一块锅巴: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王小雨轻声道:我想再坐会儿。
太晚了,你家里人会出来找你的,快回去吧,我明天再陪你。
明天你要陪我一整天!
我点点头答应了,王小雨就笑了,将我心中原来破碎的夜缝合,王小雨挽起我的胳膊提起竹篮,我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王小雨还唱起了轻快的二人转小调。
我和王小雨分别的时候她特别的嘱咐我,不要和冯瑶瑶走的太近。
夜仍在继续,月光将我这个突然闯入的异乡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我顺着冯瑶瑶和狗牙刚才过去的路觅了过去。
我凭着感觉向东山的山坡走去,王庄的所有人家灯火早熄,能看见我的只有月亮。东山只剩下一个黑黑的轮廓,起起伏伏的曲线如一只伏在那里的黑色的猫。
我摸到东山的山腰时听到了草丛中传出的呻吟喘息。那个呻吟我熟悉,今天上午它还在我的耳边回旋,纠缠。
我躲在一棵树后,看着那两具躯体在月下的枯叶败草间翻滚,冯瑶瑶的叫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高亢。惊飞了几只树间的猫头鹰,那几只猫头鹰直窜高空,在黄黄圆圆的月下发出几声刺耳的尖叫。
冯瑶瑶的叫音突然止息。
狗牙全身赤裸着窜了起来,月光下狗牙的脸色铁青,面部痛苦地扭曲,如鬼一样狰狞,喉间还插着一把刀,一种黑黑的液体顺着狗牙赤裸的躯体自喉间流下。
狗牙猛地拔出那把喉间的刀,向冯瑶瑶刺了过去,但很可惜,狗牙还没刺到冯瑶瑶自己就倒了下去,腿抽搐了一下就再没动弹。
冯瑶瑶从败草间站了起来。
我发现冯瑶瑶月光下的赤裸的样子很美,身上有一种玉一般的光泽。
我想起了冯瑶瑶在我刚下车时说过的话:凡是我看不顺眼的人我都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我想冯瑶瑶最想给人看的颜色是血的红色。
冯瑶瑶忙乱地穿起衣服,开始伏着身子在离狗牙不远的草丛间摸索,最后冯瑶瑶摸出了一把钢锹,那把钢锹很亮,能鉴出冯瑶瑶的影像。
我坐在树后的枯草间,看着冯瑶瑶在那挖坑。
林间还不断地有猫头鹰和蝙蝠飞出,这并没有影响冯瑶瑶挖掘的进程。
冯瑶瑶终于不再挖土,开始往挖好的坑里拽狗牙的尸体,狗牙的尸体太重,冯瑶瑶只把狗牙的手搭到了坑边,就再没力气,我想掘了这么长时间的土,她一定累了。
我扶着树站了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土向冯瑶瑶走去。
冯瑶瑶看见我时像看到鬼一样,脸色惨白,手中的钢锹掉在了地上,嘴唇颤抖着想说话,但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对冯瑶瑶的反应还算满意。
山林间又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飞出,它们在悠远圆润的月下拍了几下翅发出一阵难听的聒噪,便一头扎进林间再无踪影。
冯瑶瑶终于说话:刚才你都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
冯瑶瑶哭出声来:我只是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走过去把冯瑶瑶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她道:我知道,我知道。冯瑶瑶趴在我的怀里痛哭失声。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去擦冯瑶瑶眼角的泪水,冯瑶瑶的额头全是汗,刚才一定累坏她了,我在冯瑶瑶的脸上擦得很仔细,直到她的面部纤尘不染。我发觉冯瑶瑶的脖颈很白,比曲莹的脖颈挺秀。
在我勒断曲莹的脖颈之前我从不注意女人的脖颈。
我终于擦净了冯瑶瑶的脸,冯瑶瑶也终于不再哭泣,我再不会让她在我的面前哭泣了。
我叠好手帕,捂住了怀里冯瑶瑶的嘴,同时臂弯紧紧勒住冯瑶瑶的脖子。
冯瑶瑶在我的怀里撕扭挣扎,唔唔了几声,身体开始渐渐僵冷。我发觉她死后的姿式比曲莹好看得多。
我拿起铁锹继续挖坑,我要把冯瑶瑶原来挖的坑扩大,足够装下两个人才可以,冯瑶瑶挖得坑足够深,省了我许多事情。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曾经割下过曲莹脸颊的刀子,把冯瑶瑶的脸摆正。
冯瑶瑶的脸已被我擦得很干净了,冯瑶瑶的脸比曲莹略胖,我想我该从耳部割起,因为冯瑶瑶的耳朵是最难看的柳叶形,又长又窄。
我仔细地将冯瑶瑶的脸割下,我感觉这次的手艺要比上次割曲莹的脸时好得多,我上次割曲莹的脸时腮上的肉都割烂了。
当我终于将冯瑶瑶的脸割下,我长嘘了一口气,冯瑶瑶的脸就在我的手间,随我的意愿把她的脸变成各种喜怒哀乐的表情。
我埋掉狗牙跟冯瑶瑶的尸体往回走时,月早已升过树梢。冯瑶瑶脸上的肉早被被我切块包在了手帕里。
山村的夜异常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就拎着那包碎肉,那股血腥的味道在静寂山村的月光中弥散,飘漾。
我轻轻推开舅舅家的院门,小黑喵地一声窜了过来,蹲伏在门边的栅栏底下,大大的曈孔放射出绿莹莹的光直直地盯着我手间拎着的东西,我从手帕的缝隙间夹出一片肉扔在它面前。小黑叼起那片肉,从栅栏的缝隙中钻进了园子里。
我回到姥姥屋里的时候,姥姥一点声息也没有,姥姥睡得太熟,我翻包找口袋装冯瑶瑶的肉姥姥都没有察觉。
当我把一切都料理得天衣无缝,我脱衣躺在了床上。
月光透窗而入,土坑前面的地面被月光照得如同蒙了一层白霜,我想起了儿时山脚下的那个茅屋,我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安静地睡在姥姥的旁边,每天还要搂住姥姥的胳膊才能睡去。
我侧过身去摸姥姥的胳膊,终于摸到了,姥姥的胳膊冰凉僵硬,我轻轻推了推姥姥,姥姥没有一点反应,我的手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姥姥鼻息全无。
姥姥!我哭出声来。
姥姥就这样去了,封死了我关于这个山庄的最后一点记忆。
我的父母第二天就赶了过来和舅舅一起料理姥姥的丧事。看着悲痛欲绝的母亲,我没有掉泪,我的泪只落在独自一人思念姥姥的月光之夜。
姥姥丧事所有事宜全部结束已是五天之后,我将背包中的最后一片肉扔给小黑。
姥姥去了,小黑却没离开,时常伏在我的身边。
我和父母商量好了,明天就启程,舅舅舅妈热情的的挽留并没有止住我们的脚步,姥姥去了,割断了我和舅舅之间的亲情,王庄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晚上的时候王小雨来送我,手中仍提着那个小竹篮,我们坐在门前的树桩上闲谈,天上的月已不复先前之圆,也没有我把冯瑶瑶埋进土中的那天亮。
狗牙把小瑶领跑了你知道么。
我没有回答王小雨,我只说了句:明年春天东山的草一定很繁茂。
王小雨托着腮问我:你还会来么。
我摇了摇头:永远都不会来了。
王小雨把装闷锅巴的篮子摔在我的身上,气呼呼地走了,消失在一棵月牙掩映的婀娜柳树之下。
第二天,我和父母出王庄的时候,舅舅舅妈送了又送,我手中提着小竹篮不停地回头望,在村口的小石桥边,我看到了王小雨,她仍然穿着那件粉红色的毛衣,宽松的牛仔裤。
我走过去把小竹篮递在王小雨的手中,我看到王小雨的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个哭着喊着流着长鼻涕跟在我后边的小毛丫头重又占据我的心间,王庄在我心中并未完全死去。
王小雨把一大包东西塞在我的手里,我猜里边一定是可以让我吃上一路的闷锅巴。
有时间就来这儿玩。王小雨说完提着小竹篮飞快地走了。
我站在小石桥旁边,任王小雨在我的眼中缩成一个永远珍藏在内心深处的圆点。
我拿着那包闷锅巴,加快脚步赶上前边的父母。
路边一个黑影窜了出来,是姥姥的小黑,我向前走,小黑也跟着我向前。
我想起了姥姥说过的话:人死了后,魂儿总要找个地方依托。或许姥姥的魂就在小黑的身上。
汽车来了,我朝小黑招了招手,小黑喵地一声窜进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小黑踏上了汽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