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write('  五

  (一)

  秋分刚过,山越信使传来消息,庄严的外公南幽王旧疾复发,来势汹汹。禾雅郡主心念父亲安慰,只给庄严交代了几句,便带了队护卫匆匆赶去。庄严一直送到邢城外的长亭,等禾雅郡主的车队渐渐消失,这才折身回庄,身上倍感轻松。

  与庄严身心畅快相反的是,一旁的从飞一直心神不定的模样,甚至庄严叫了他好几声才猛然醒转,拍着脑袋傻傻地笑,眼里却难掩担忧之色。

  “你怎么了,从飞?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庄严骑在马上,见从飞满脸愁苦,忍不住朝他坐骑踢了一脚,害得他慌慌张张地勒紧缰绳。马儿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看了看一旁恶作剧的庄严,从飞欲言又止。

  “到底出什么事了,看你那神思恍惚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庄严见不惯从飞这副模样,嗔怪地问道。

  “没事。”从飞张了张嘴,最后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然后两腿一夹,居然自顾自地跑在了前头。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只把庄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疑惑地望着从飞得身影渐渐远去,她这才双眉微颦,一抖缰绳,跟在他身后方向追去。

  一回庄府,蔡叔马上迎了上来,很熟练地牵住马。“见到从飞回来了吗?”庄严身手矫健地从马上跃下,把缰绳递给蔡叔,顺便问道。

  “是的,刚回来没多久。一直骑着进了院子,连句话都没说。”

  “是吗?”庄严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低声问道:“知不知道他今儿是怎么了?怪怪的,有些不对劲。”

  “老奴听说是他老家来信了,好像是家里头谁生了重病。”蔡叔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在庄里干了有十几年了,一直都本本分分,老老实实。不管对谁说话都小心谨慎,生怕得罪了谁似的。

  “那定是他母亲了,怎么也不早说。”庄严闻言加快了脚步,朝从飞住的旖翠园走了去。一进他屋,就看见从飞正伫立在窗口发呆,见庄严进屋,居然半天没有过来行礼。

  “家里出了事怎么也不告诉我,难道我平日苛刻你了不成?”庄严故意板起脸,才说了两句,忽又觉得这样实在是难受得紧。遂又换了副笑脸,柔声道:“现在马上起程,应该还能赶上夫人的车队。正好,有你在母亲身边我也放心不少。”

  从飞闻言脸上一喜,但马上又犹豫了,担心地说道:“可是,公子您这里没有人照顾——”

  “你放心。”庄严脸上泛起自信的笑容,伸手在窗前盆景上摘下两片薄薄的绿叶,信手一挥,那绿叶刺入院中槐树树干。树枝一阵摇摆,落叶无数。“我武功虽然赶不上你,但以我的身手,这邢城里还没人敢随便对我不敬。”

  从飞脸上一轻,朝庄严一拱手,嘱咐道:“公子不可托大,出门切记多带些护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公子切记小心啊。”

  庄严认真地点头,回道:“知道了,你快去吧。对了,先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供路上用度。”从飞躬身施礼而出,难掩面上欣慰。一出房门,步子便快了不少。庄严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中,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二)

  八月二十六

  从飞离开后的第三天,下起牛毛小雨。庄严一大早就吩咐蔡叔准备马匹,要去福宁寺烧香,然后去城北西山庄家的祖坟祭拜。今日是庄若水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禾雅郡主两人同去,很是重视。

  如今禾雅郡主虽然不在,庄严却不敢含糊。早上吃了些清粥小菜,便马上去冷香园找庄翼。以往禾雅郡主在的时候,庄翼是不能亲自到父亲坟前烧香祭拜的。这让庄严觉得很愧疚,所以今日趁着禾雅郡主不在的机会,他就自作主张地想带庄翼一起去。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庄翼居然婉拒了。

  “小翼,母亲她不会知道的,而且,即使知道又如何,你毕竟也是尽孝道,身为人子——”庄严还想说服他,庄翼已经轻轻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笑道:“我要尽孝道,有心即可,不用特意到墓地去。若被郡主知道,少不了又要训你一顿。”

  庄严脸上有些尴尬,苦笑着喃喃道:“反正早就习惯了,也不差这一次两次。”

  “这次不一样。”庄翼正颜道,双眼凝视着庄严漆黑的双瞳,眼中似有别样情绪一闪而过。庄严一愣,方待再仔细观察,他眼中却已化作一片澄清,只是那种忧伤却怎么也掩藏不了。

  “小翼,你——”

  “早去早回。”庄翼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庄翼比他要高出不少,身形也更魁梧。庄严么,毕竟是女子,总是会纤瘦些。

  庄严点着头,无奈地转身离去,正走到篱门口,忽又听得身后一阵低呼,复又转身,正对上庄翼双眼,那里面竟有种说不出的痛苦和矛盾,看得庄严微微一怔。

  “严,你路上小心。记得多带些人在身边。”庄翼低头柔声,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庄严还是欣慰地笑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

  (三)

  庄严手持青云宝剑,气喘吁吁,随身的几个护卫都已经挂了彩,还有一个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眼看着便要活不成了。想起临走前庄翼的嘱咐,她不由得失笑。眼前这群蒙面杀手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武功高强,就是多带些人,也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你们是谁派来的?”刚问完这句话,她就感觉到左肩一阵刺痛,再看时手上已经满是鲜血。那钻心的疼痛几乎要让她昏了过去,但庄家家主的骄傲却不允许她表现出任何懦弱。咬牙忍住那锥心的痛苦,她的脸上仍是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那眼中的神圣让周围的蒙面人都产生了一丝畏惧。

  “庄公子不必知道。”为首的蒙面大汉看着她正流血不止的伤口,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睛里微露出愕然、钦佩的眼神。“只要公子弃械投降,在下保证绝不伤你性命。”

  庄严冷笑不止,青云剑斜斜上挑,冷剑的寒光照在她莹白如玉的俊脸上,有种让人不敢侵犯的神圣气质。“我庄家子孙只会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绝不会苟且偷生。既然你不说,那就少说废话,我庄严从不知战,但知不走。青云剑的剑义便是以身殉剑,我不会辱没了它。”

  蒙面人瞳孔微收,眼睛里射出犀利的光芒,与庄严对视半晌,这才右手朝天,做了个手势。六个蒙面杀手马上策马将庄严围在正中央,杀气顿时弥漫,庄严身上不由得一冷。

  “动手!”

  六柄寒气森森的宝剑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朝庄严刺来。面门、左右臂、胸前、背后、两腿,他们速度一致,庄严竟不知该先迎向那一边。心念陡转,飞身跃起马上一丈多高,空中一个后翻,青云剑同时挥向中央的六把剑尖。真气贯注,只听得几声脆响,那六柄长剑竟齐齐折断,断刃落地,那六人顿时惊讶慌乱不已。谁也没想到,位高权重的小候爷竟然有此等剑法。

  庄严又坐回马上,剑尖直指为首的大汉。那汉子并不以为意,眼睛里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果然是庄若水上将军的后人,我还小瞧了你。不过,庄公子,你现在真的还能动吗?方才你就已身受重伤,再加上刚才一击,至少耗尽了你五成内力。公子又何必再苦苦支撑呢。敝上也吩咐过不到非不得已,不可伤害公子,您这样实在让在下很为难啊。”

  庄严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倒真没听清眼前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事实上,她受的内伤敝他说得还严重。左臂的伤口一直流血不断,而方才的一击差不多耗尽全力,早已过了可以承受的极限。之所以还能笔直地坐在马上,只凭着胸口最后一口真气。现在的她,即使是个不懂武功的小儿,也能将她擒下。

  庄严眼看着蒙面大汉们越靠越近,她竟轻轻笑出声来。蒙面大汉微微一怔,她已经猛地朝他掷来一圆球状物体。蒙面大汉下意识地侧身一躲,那小圆球砸再地上,马上爆炸,冒出一股呛人的浓烟。

  蒙面人从来没有想过堂堂候爷身上居然会又这种玩意儿,一时遂不提防,待到反应过来,庄严已经策马奔出十余丈。

  每年潮讯的时候,八部河的水里就会带着许多泥沙。入秋以来,邢城反常地下了几场暴雨,河水便开始猛涨。沿河道两侧的树丛都被淹了不少,河水呈黄色,浑浑浊浊。庄严策马沿着河道疾驰的似乎,已经开始下大雨了。

  豆大的雨点一颗颗砸再她的身上、头上,一会儿的工夫,全身便没了一处干燥的地方。湿答答的长发粘在脖子上、脸上,说不出的难受。她的伤口由于剧烈的运动不时地渗着血水,很快又被雨水冲走。

  庄严眼前渐渐浑浊,脑中却一片清明。只要过了这片杨树林,就是官道,那里便又邢城巡逻的士兵。但是,自己真的能撑到那一刻吗?

  身后追赶的马嘶声越来越近,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弯弓射箭的声音。所幸的是,那些人似乎并不想要她的命,冷箭都从她身侧擦身而过,也有些射到马臀上,惹得马儿一阵嘶叫。照这样下去,还不到官道,马儿只怕就支撑不住了。

  远远地,庄严看到两骑飞速驶至,面目渐渐清晰,是庄翼和蔡叔。庄翼仍是一身白衣,被雨淋得透湿,沾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庄严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并不是自己想像得那么瘦,而蔡叔则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骑术竟也不错。

  心中一松,庄严脸上泛起欣慰得笑,一直忍住得眼泪不自觉地滑下,和雨水混在一起。于是高声唤道:“小翼,我在这里!”

  庄翼眼中却只见痛苦,正待回话,后面追赶得人已经高声道:“公子,属下办事不利,请公子责罚。”

  心在半空中画了一个绝望的弧线,又重重地跌落到谷底。庄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双眼。他的脸上依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眼睛里道不清是何种情绪。

  “小翼?”是疑惑,还是不信,亦或是责问,这都已经不重要。庄严的声音微微颤抖,嘴唇也不停地哆嗦,手里的缰绳几乎要被她握断。“为什么?”

  庄翼低下头,不看她,也不说话。

  “少爷,您别再硬撑了,翼少爷——不会杀你的。”说话的是旁边的蔡叔。在庄家这么多年的蔡叔,何时跟他成了一伙?

  “为什么?”庄严紧咬着嘴唇,眼泪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小翼,蔡叔,为什么背叛我的竟然是你们?你竟然这么恨我吗?”

  “严——”庄翼终于抬头,握着缰绳的手同样泛出白色。“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控制的,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住嘴!”庄严一口鲜血喷在马身,迅速被雨水冲刷干净。跨下坐骑也开始摇晃,方才中箭之处流血不断,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黑风,黑风,”庄严抚摸着马儿乌黑的鬃毛,眼里一片怜惜,“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竟然是你,真是人不如马,人不如马啊。”她一边大笑,一边弯腰咳嗽。

  庄翼眼中射出担忧之色,正要上前察看,冷不防庄严手中一扬,一红色物体朝他面门而至。“公子小心!”众人惊呼着上前要打落暗器,庄翼一时被面前众人堵住视线。只是一瞬,那马上靛蓝的身影已经挥手扬鞭,连人带马,朝八部河冲去。

  “严儿——”庄翼惊声高呼,伸手朝她拉去,却只见她微微回首,嘴角含笑,那眼中的幽怨仿佛要透过他的胸腔,刺透他的心。

  滚滚八部河边,只留下她一束青丝。

  “公子,这个。”那些汉子摘下面巾,把方才接过的暗器递给庄翼。深红的玛瑙戒指,里面刻着她的名字。是他送的吧,那年十岁生日的时候……

  记忆在脑中打开,他仿佛又看到那个稚气的垂髫小童,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唱着童谣。

  “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初娶我时五羊皮。临当相别烹乳鸡。今适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百里奚。母已死。葬南溪。坟以瓦。覆以柴。舂黄藜。搤伏鸡。西入秦。五羖皮。今日富贵忘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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