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write('  我十四岁接管庄家家主之位。那天是腊月二十一,整个东吴的大小商铺代表都齐聚庄家议事大厅,更多的就在院子里寻了块石头坐下,连吴王也派了他最宠爱的太子前来祝贺。

  场面蔚为壮观。府里看门的朱老头在很多年以后还曾得意洋洋地说起当时的盛况,用老夫子的话来说,叫做“饮马水立涸”。

  那天我穿着从千针织坊做成的玄色锦袍,据说单是上面的麒麟和云纹就花了三个绣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我缓缓走到母亲面前,从她手里接受了庄家的家印,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是躲在清雅园里无忧无虑的严儿,而是——东吴靖国候庄严。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么多双或羡慕或嫉妒或恭敬的眼睛射出的灼热的光,我也知道他们恭敬崇拜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坐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我的母亲,东吴前靖国候夫人,山越国禾雅郡主。

  那天一直闹到晚上亥时末,最后一批客人才告辞离去。他们都知道,庄府从来不留客,没有人会不识相地提出要夜宿庄府。到子夜时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鱼潜渊的屋顶,看着夜幕笼罩下的庄园,心里一片空虚。

  小翼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他跳上来的时候姿势很优美,我扭头朝他望过去的时候,只见他衣袂飘飘,恍若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我笑着接过伸手他手里的酒坛,和他并肩坐下。

  不记得那天晚上说过些什么话,依稀记得我们喝了很多酒,然后大声地哭、大声地笑。好在鱼潜渊里从无下人,不然非得被我们吓死不可。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在床上,除了头有些沉,并无其他异状,才知道自己原来具备酒桶潜质。

  之后很长时间都不曾见过小翼。一方面我着实忙得很,刚刚接手的庄家事务太多,而我又太过年幼,那些旧臣们虽然嘴里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出他们眼睛里的不信任。

  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心思,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我愿意做的,若不是母亲的要求,我还乐意一个人到乡下找片空地种梅花。最好还在阁楼周围种一圈果树,等到成熟的季节就在果园里漫步。

  我一想到这里就特别兴奋,于是掀了被子就去冷香园找小翼。

  天气已经开始转暖,冷香园的梅花都谢了,长出绿色的树叶,在淡淡月光下蒙上了一层清辉。我径直朝小翼的房间走去,那里还亮着灯,他总是睡得很晚。

  小翼的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却不是他。我疑惑了,小翼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没有叫他的名字,放轻的脚步,慢慢地凑到房门外。那声音压得太低,不管我怎么竖起耳朵,也只能隐约听到“小姐……将军……那丫头……行动趁早。”

  心里无缘无故有些不安,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前方不远处静静站在廊口,一言不发盯着我的柔姨。印象里的柔姨跟她的名字一样温婉柔和,她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总是对着小翼和我微笑。可是,那天的她,眼神冷冷的,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一具尸体。

  许是我看错了吧!我眨了眨眼睛,再睁眼时面前却没有人。小翼的房门“蓬——”地一声开了,一阵强大的气流朝我袭来,我甚至来不及叫出一声,眼前就黑了。

  第二天醒来时仍在自己的床上,我起身,胸口一阵汹涌,人又重重地倒了下去。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我知道这是身受内伤的表现。这么说的话,昨天晚上就不是我在做梦了。我想起柔姨冰冷决绝的眼神,从头寒到脚。

  我病了,高烧三天不止。母亲日日夜夜守在我身边,可是我却连眼睛都睁不开。我双眼紧闭,两拳紧握,牙关紧咬,药石不进。

  第三天,我听见母亲在我床头盈盈哭泣。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她哭了?仿佛还是六岁以前躺在她怀里时的记忆。心又渐渐软了,手也放开了。

  第二天我醒来,对母亲说,“娘,我饿了。”母亲憔悴的脸像被注入了青春活力,眼睛马上亮了起来。

  晚上小翼偷偷来看我。几天不见,他也瘦得厉害,两只眼睛像熟透的桃子,又红又肿。我说:“小翼,你是不是哭过了?”

  “对不起。”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肩头,“我竟然保护不了你。”我看不见他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在哽咽。我静静地靠着他,不说一句话,直到他离开。

  我没有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柔姨仍像往常一样温柔慈祥,看着我们的眼神还是那么安详。只不过,有的时候,在小翼看不到的角落,我感受到一丝丝寒意。

  我跟小翼说我想去乡下种梅花,他笑。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严肃地回答说:“你抛得下你娘吗?”

  我说,“我把娘接过去好不好。”

  他大笑。“你母亲和你一起种梅花?”好像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我扭头不理他。

  过了很久,他说道:“齐州滠谷有一片梅花林,以后就去那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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