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哲渊缓缓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烤炉肉,却不急着吃,只是看着,望眼欲穿……这就是我被你逼得无路可退的战利品吗?
他苦笑,微微摇头,过了许久,终是一口咬了下去。
既然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即使你怨我无情,我也不愿看你步入泥潭……
熊熊篝火染了夜色一片暖意,却融不了两人满心的寒意……
寂静了许久,忽然从黑暗中飞来一把利剑,直指楚哲渊的心口。幸得慕容琰偶生来警觉,早些洞察了四周的异样,反应极快的回了那剑,立马又拉起楚哲渊护在身后。
借着火光,仔细环视,四周竟已都是黑衣埋伏的杀手,二十多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楚哲渊靠近了慕容琰偶,低声说:“这些人应该都是我皇兄派来暗杀我的,他必定怕我借着与你独处,诱你助我登位……没想到他如此心急。祸因我而起,与你无关,敌众我寡,硬闯并非易事,等一下我掩护你,凭你的武功应是可以独自逃脱的……”
话还未完,就被慕容琰偶厉声拦道:“你在胡说什么?我绝不会撇下你一人苟活,要逃也是一同,要死也是一并,别再说什么独活的蠢话了!”
“可是,我对你而言,不已是无关之人了吗?你又何必为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扔下你,不会……”
一语未尽,便有一刺客按耐不住一剑刺了过来,接着其余的杀手也陆续围扑而至,一干人等就此展开了厮杀。
楚哲渊的武艺虽也不差,但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论功力、论暗器都远不及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每每有危险时,都多亏了慕容琰偶在千钧一发时为其挡下。
但意外终究还是躲不过,正当楚哲渊与其中两人交手时,却未注意身后飞来的毒镖。而似是那些杀手有意安排的,剩下的多数杀手都在围攻慕容琰偶,应接不暇的他虽连忙惊呼其小心,可惜为时已晚,待楚哲渊欲躲闪时,肩部竟已中招。
慕容琰偶心急不已,盛怒之下剑势更是凶猛,匆忙了结了纠缠他多时的一干人,迅速赶来楚哲渊身旁。扶起正欲跌倒的少年,拦腰楼紧,一呵之下,剑如狂澜,血光冲天,竟硬生生的击毙了十几个刺客,冲出重围,施展轻功逃向了山顶。
虽还带着受伤的楚哲渊,但轻功极好的慕容琰偶不久便把那剩下的将近十名刺客甩开一段距离。他寻了山顶一处较隐蔽的山石后面躲藏,带着早已昏迷的楚哲渊为其疗伤。
此时那飞镖的毒已发作,少年双唇泛白,渗出的汗水湿了一脸,紧闭双眼摇晃着脑袋,口中呻吟不已,似是痛苦万分。
看着心爱之人饱受煎熬,慕容琰偶甚为不忍,急忙退下其领口的衣衫,雪白娇嫩的肩上露出因剧毒而程深紫色的伤口。慕容琰偶毫不犹豫的低下头,用嘴吸允着伤口,吸出毒汁后再转头吐去,不过片刻便清除了伤口的毒液。
看着楚哲渊脸色渐渐好转,慕容琰偶宽慰了不少,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他将昏睡的人儿揉进怀中,轻抚他妖艳的脸庞,细腻的皮肤如脂柔滑,殷红的薄唇似水温润,紧闭的双眼偌花明媚……这般艳世,却亦挣不出要做个红颜薄命。
“为何?我偏偏还是放不下你呢?未料自己真会如此爱你,原本只是想……唉,如今既已爱上了,缘起了,又怎可说割便能舍呢?我知你并非对我无情,你爱我便不忍伤我,宁可做个负心人,也不愿见我因你而伤。可你终究错了,错在你不信任我,你不信我可为你阻挡十面埋伏、甚至千军万马。纵有天塌下的一日,我也定当替你撑起这片天,让你以天为被以地作席,清梦千年了无优。”情到深处,慕容琰偶不由轻啄上了少年的两片薄唇,却未能吵醒梦中人。
“倘若我真随了你的意,你可曾想过,世上如有一日没了你,我又将如何独处于世呢?失去你而换得的安逸对我而言,也只能是无味人生的一抹空虚罢了,真的,毫无价值……聪明如你,为何就不明白呢?”自言自语后,不禁又是一阵叹息,慕容琰偶不觉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
却不知,那人细长的睫毛在此刻微微颤了一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掉落下了什么……
休息了没多久,周围便响起了稀疏的脚步声,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此时,楚哲渊也睁开了眼,与慕容琰偶一并起身,面对眼前剩下的八名杀手。
慕容琰偶低首轻言:“你体力尚未恢复,身子还很虚弱,不宜动真气。等一下靠在我怀里,我护着你闯出去。”说完,还未等楚哲渊作声,便右手紧抱其腰,左手持剑迎上了敌人的利刃。
慕容琰偶不愧是北殷国王最宠爱的皇子,远负盛名的武艺超群、骁勇善战,这平沙十七式更是招招扣其要害。一来一回间,直逼得那几名杀手步步直退,僵持许久,却不敢轻举妄动。
看着慕容琰偶如风般轻巧的身姿,似水般流畅的剑势,眉宇间唯枭雄独有的霸气,楚哲渊心动不已。不禁感叹,倘若方才莫是顾虑自己,凭他出神入化的剑法,怕是以一人之力也定能轻松应付那二十多个杀手吧。
少时,慕容琰偶排山倒海般的攻击以杀得只剩下最后一名刺客了,眼见胜利唾手可得,可偏就在此时,慕容琰偶忽觉体力不支,胸口一阵莫名的疼痛袭来。凭他的深厚的内力并未察觉有人放暗器或毒烟,为何……突然想到,定是方才为楚哲渊吸完毒后,周围没有水漱口,嘴中残余的毒液才侵入了体内,加上对持时用力过猛更加速了毒性的蔓延。
那名锐眼杀手也察觉出了慕容琰偶身体的异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反守为攻,招招狠绝。毒性压制了体内的真气,更加剧胸口的疼痛,加之一夜未眠的烈战,慕容琰偶此时可说是疲惫不堪。面对如洪如潮的攻击,他渐渐无力抵挡,紧抱少年的手也徐徐松下了。
就在他神色恍惚之际,那名杀手看准时机猛地刺向他怀中神色迷蒙的楚哲渊……
望着迎面而来的夺命剑,楚哲渊闭上了眼,却一动未动,挤出一抹淡然的笑意,随风而散……
累了,我真的好累,既然你们那么希望我死,离开这个尘世或许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只是,琰偶,愿你将我从此忘了吧……
慕容琰偶见其并无躲闪之意,心中一惊,怨恨自己无力躲避,只好情急之下一把将楚哲渊推开,自己迎上了直入的剑锋。剑刺入了他的右胸,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透了衣衫,也染红了楚哲渊的视线。他站在一旁,愣愣的看着这一幕,热血溅了他一脸,入目的一切似乎都已是血淋淋的一片红……
他仿佛被鬼附身了般,脑中一片空白,捡起脚边的一把剑就狠狠的刺入那杀手的体内,但他似乎还嫌不够,发了疯一样往他身上乱捅一气。近乎被捅成一个马蜂窝的尸体血肉模糊,贱污了他一手的血,身上脸上也到处都是。
直到倒地的慕容琰偶用干涩的声音唤道:“渊儿,够了……他已经死了,你别被他的血弄脏了自己……过来,我想抱你一会儿……”
神志不清的楚哲渊这才清醒了过来,罢了手,放下剑,匆忙赶来扶起慕容琰偶,搂住他的肩,把它的头埋在自己怀里:“琰偶,你没事吧?都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可你,你为什么那么傻?居然为我挡那一剑,你疯了吗?傻子……”楚哲渊泣不成声地怨道。
“呵呵……还说我傻,如果不是你傻愣在那里不动,我用得着去挡这一遭吗?”慕容琰偶轻轻摩挲着渊儿布满泪痕和血水的脸庞,细声说:“我的傻渊儿,答应我……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要轻生……好吗?”
“我……我……”没想到自己的想法总能如此轻易地,被眼前这个人看穿,楚哲渊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作为一个即死之人的请求,你都不……答应?”说着慕容琰偶又好生咳了一阵,心中一急,竟又吐出一口血来。
楚哲渊见了,立刻就慌了,赶紧急道:“你瞎说什么?你不会死的,不会……我……我答应就是了。你不要再激动了,身子都伤成这样了,好好躺着,别再为我担心……”他默默低下头,柔声说:“我以后会好好活着的……为了你……”
慕容琰偶的脸上微微浮上一抹笑容,好似卸下了千金重担一般,深情注视渊儿的眸子却渐渐神色暗淡,直到再也找不到一丝光芒后,缓缓闭上了眼。
空旷森然的山林仿佛一切都静止了般,潮湿的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黑暗漠漠褪色的天空却透着悲伤的微光。
楚哲渊惊慌失措地看着死尸般一动不动的慕容琰偶,轻轻推了推他的身体,微弱的声音颤颤地说道:“喂,你……醒醒,不要吓我……琰偶大哥……琰偶……”看着那人仍然毫无反应,楚哲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死……死了吗?再也醒不过来了吗?连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惊恐与悲痛,一把将满身鲜血的俊美男子抱入怀中,拼命摇晃着他软倒的身躯,泪水浸湿了怀中人的衣衫。
“不要,不要离开我……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不可以……我不准……”声音逐渐失控,最后竟似发疯般哀号:“醒过来,琰偶,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你不是贪恋我的美貌吗?你怎么舍得就这样睡去……你不是要保护我吗?难道你忍心我以后被世人欺负……你不是想听我的真心话吗?我说,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三个字,你最想听最在乎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求你……快睁开眼……求你了!”
如今的楚哲渊已经不记得什么是掩饰、什么是自尊、什么是利益、什么是顾忌,因为在他眼中,现在只有那个哪怕用自己生命去换取也在所不惜的‘唯一’。此时此刻他已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因为一旦他不在了,自己可能从此真的没什么可留恋于这份尘世的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捆绑着你我,可为何当我虚度了那么多年,终于遇见了人生的一抹光辉时,上天还是要无情的把它夺走……不公平……不公平啊……
楚哲渊仰天长啸:“天啊……为什么,你对我那么残酷……你让我遇到他……在乎他……爱上他,为他心烦、为他生气、为他担忧、为他思念、为他心痛、为他欣喜……虽然很想接受他的心意,但我深知自己是个命薄之人无福消受,更拖累不起他,可难道这样忍痛割爱……还是免不了害了他吗?老天……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少年紧锁怀中生死未卜之人,嚎啕大哭……
天,没有回答,有的,只是绵绵的细雨,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少年的脸上。
那张迷倒众生的脸,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的浸泡,早已湿透了……湿得仿佛是将这辈子的苦水都倒尽了一般,那么彻底……一滴也不剩……
在流,它在流……不是泪……不是雨,是我的心……它在流血……止不住的在……流淌着……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摇不动了,喊不动了,也哭不动了,他搂着那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躺在泥泞的土上。不怕脏污、不去避雨、不遮冷风,就这么躺着,静静的……静静的……
楚哲渊把嘴唇贴上慕容琰偶的耳根,无限妖媚地柔声说:“你不是要我从此不再轻生吗?可你是否知道,没有你的世界,又怎留得住我呢?如果你未曾出现,或许我还可以如行尸走肉般虚度,可是现在……却再也不能了……不能了……”
少年无力的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却是往事历历,不禁又是一阵心酸,睁开眼,却已然眼底一片迷离朦胧……
梅香凝寒雪,青丝撩双影。暖泪溢琼觞,明月醉箫吟。心本亦飘渺,何奈君慕倾?月既暗华光,星则追逝情。
楚哲渊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坚定的眼神容不进任何柔疑,声音凄冷并有些涩然:“所以,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就去陪你,但你要记住,这不是我轻生,而是你逼死了我,是你……将我害死的……”
正当他手执匕首欲刺向心窝时,怀中人似乎有了反应,慕容琰偶抽动了手指,似乎是竭尽全力的在扯着楚哲渊的袖口,不让他抬手,艰难的喊了一声:“不要……”
“啊……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扔下我独自赴阴间,我还以为……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幻觉吧?”楚哲渊不敢置信的看着慕容琰偶,兴奋的抱起他的头乱吻一气,仿佛是在用肢体的接触证明他存在的真实。
“好了,够了,渊儿,再这样亲下去,我的脸都要肿成猪头了。你这小傻瓜,谁说我死了?你连我的脉搏都不摸一下,就在那里自己吓自己,真是……太可爱了,呵呵……再说了,没有亲耳听你说出那三个字,我又怎舍得死呢?”慕容琰偶被吻的满脸湿漉漉的,就好象被小狗舔舐了一番,可是虚弱的他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原来,方才虽中了一剑,但幸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有些多,体力耗尽后疲惫不堪才昏厥了过去,只要及时止血包扎,待回去后细心养伤便可。
“你累不累啊?一下子说那么多,我刚才也是心急如焚才忘了嘛,干吗老说我傻!对了,你的上没事吗?应该还不至死吧?”
“看把你吓得,我的伤只是失血过多,止住血了就不碍事的,刚才是太累了才睡着的。谁知在梦中被一个恬燥之人吵醒了,朦朦胧胧的好似听到有人在那里喊着‘我爱你’,你说这人是谁啊?”
“你!你……原来你都听见了?!哼,那还不早点醒来,居然骗我?故意看别人胆战心惊的样子很有趣吗?你……你还不如别醒来的好!”楚哲渊即羞又恼的叫道。
“唉,我的渊儿都让我去死了,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去死到也无妨,只是想在死前,再听那人说一遍那句肺腑之言,真真切切听一遍……”慕容琰偶深情的凝视眼前的人儿,似是把他的一颦一笑刻入心中。
“哼,我才懒得理你呢,你要死便死吧,反正与我无关。”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看着楚哲渊离开的身影,知道他急着为自己找草药止血,不禁轻摇着头,笑韵浮上了眉梢,心中却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