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章邯率兵赶到被攻破的甬道，已是一片狼籍。寒风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烧的焦胡味，遍地都是死伤的秦兵、马匹，人血和马血把地上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又立即冻得梆梆硬。破损的兵器和倾倒的战车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地上，几个行走的士卒几乎给滑倒和绊倒。甬道被推倒了几十丈，连绵不断的墙壁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窟窿，窟窿内的粮车和粮食被烧成乌黑的焦炭，有几处还在冒着微弱的轻烟。章平神情萎靡，手上的兵器已不知去向，身上的皮甲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衣服上凝结了一大片发乌的血渍；他的身后是几百个或坐或卧的伤兵，不时有哭泣声和或尖锐或钝厚的呻吟声隐隐传来。
“不到三个时辰，甬道被毁两段。项羽集中全部兵力，一段段地破坏甬道。听到此处告急，我立即率两万甲士来援，来到的时候甬道已被攻破，项羽却没有走，专在此地等候一般。我上前与他交手，三个回合已……已然被伤，项羽挥兵就冲杀过来，两万……就只剩几百人。那项羽……”提起自己的败绩，章平不愿多说，但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章邯环视战场，目光停留在一处残缺的甬道：“项羽也算个劲敌，他看出我军的弱点就是甬道。甬道被阻或不畅通，粮食接济不上，秦国几十万大军不战自乱，所以不停地侵扰。其它各国军队没有任何行动，仅以项羽几万兵力，他只能侵扰，不敢与我正面对敌。从现在起，立即加强甬道的兵力，保护好甬道。发现楚军，尽力拖住他，我自会组织增援。不用王离，以我一军消灭项羽，已是绰绰有余。”
章平忽然道：“项羽从此撤出，看他向北而去，莫非是攻打巨鹿城北的王离？”
“不会。我军在城南，项羽自南向北而来，先接敌的自然是我。他向北是假，下一步仍是伺机侵扰甬道，断我粮道。”
章平却道：“项羽与王离有隔代的宿仇，我等是杀他季父的新仇，但愿他去攻打那个‘名将之后’，‘三代名将’。”
巨鹿城内的赵王歇、张耳，分布于城外壁垒之中的各国军队，被一阵阵冲天的歌声和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声浪所震慑，不由自主地从壁垒中探出头来，向外张望。他们惊讶地发现，一支军队象利箭一般向秦军射去，而且箭头所指，正是王离的中军大营；巨大的声响正是他们发出。雄壮的歌声，高大如林的旌旗在寒风中怒卷，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坚硬的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繁密地如同践踏着人的心脏；金属的撞击，在空中尖利地脆响和号叫；车轮在地上快速地滚动，“轰隆隆”地闷雷一样沉重，挤压和撞击着人的耳膜和神经；还有人的怒叫、步卒的脚步和战马“咴咴”的嘶鸣，都汇成一股巨大的滚滚的洪流和怒潮。走近了，张耳惊奇地发现，空中高高飘扬的旌旗上写着一个个巨大的“楚”字，——“楚军来救赵国了！”不知谁高喊一声，赵王歇、张耳和巨鹿城内奄奄待毙的军吏士卒、百姓，心中蓦地涌过巨大的惊喜，接踵而来的是承受不住这巨大惊喜所带来的眩晕。
王离中军前的营垒被巨大的声浪惊动，部将连忙列队出战，心里不明白：秦军所到之处，没遭到多少正式的抵抗，这支楚军从何而来？在各国诸侯躲在壁内观望的时候，竟敢主动与秦军接战！项羽一挥手，狂奔的楚军慢慢停了下来，列成了阵势。这是与秦军正式接敌的第一仗，英布心动手痒，要打马迎敌，早见项羽纵马出阵，只好停下。秦军阵内驰出一将，项羽暴喝：“来将通名！项籍戟下不死无名之鬼！”“将军李良……”李良本想再说几句，但见项羽扬戟纵马驰来，只好咽了回去。李良自中了王离的离间计，杀了赵王武臣和召騒，屠了赵王宫，被张耳、陈余打败，就投降了王离。王离对他也不甚器重，随便安排在军中，没想到第一仗就遇到了项羽。
两边的战鼓“咚咚咚”地擂响，两马一错，兵器一搭，二人已交手一个回合。虽然只一个照面，李良的心已如浸进冰窟窿里泡了半天一样寒彻：这样下去，不出三五个回合，自己必然死在项羽戟下。把牙齿咬得格噔噔”地响，强打精神，与项羽战了第二个回合，两人位置第一次互换，李良马头冲向己方阵营，却不勒马回头继续交战，双脚一磕马肚，径自逃了回去。项羽回身再战，李良已逃出去了几十丈远，怒叱一声，纵马向前追去。英布见李良败走，高举头部似剑的长铍，催动人马，向秦军猛地冲去。项羽追赶李良，乌骓马快，不多时已赶上，李良忽觉背后一凉，大戟已透过皮甲，从后背搠过前胸。项羽“呀”地一声大叫，单臂用力，挥动穿着李良的大戟，向前甩去。李良庞大的身躯被抛了十几丈远，摔在秦军阵前，“啊”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秦军个个目瞪口呆，前排的正发愣，不觉兵刃及身，胸口、脖项一凉，激得一打机灵，楚军已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王离正在大营里生气。自从三十万大军被调往巨鹿这个小地方，王离心里就一直有气。不知道二世、赵高怎么想的，既然把三十万大军从长城一线调到巨鹿，就说明这里吃紧，但到这里以后，朝廷不断派使者前来，说什么围而勿打，几十万大军动也不能动，只是死死围住巨鹿，眼看着各国军队在这里进进出出，逛集市一样。不久章邯的二十多万大军也来了，使者却不再来，朝廷好象把这里给忘了。在一个战场上，两支庞大的军队不仅不合兵一处，连统一的指挥也不指定，只是让章邯给输送粮草。章邯这支七拼八凑的军队，一伙刑徒、役徒都能所向无敌，章邯能做到，无论是官职还是爵位都比他高的王离为什么不能！让他着恼的是，各国闻官微爵低的章邯失色，而不是王离！各国军队早来了，楚国的什么项羽也渡过了漳河，王离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朝廷怎么说，他都要大战一场。他坚信，也有十足的把握，各国十几万游兵散勇一样的军队，简直不堪一击。他听到项羽直奔而来的消息，反而高兴起来，但对项羽这么快就突破李良一军，又感到十分奇怪和不可思议。王离命令，立即列队出战！
两军对阵，稳住阵角。项羽见了王离，怒火中烧，正要答话，王离军中忽然驰出一骑，是裨将苏角；他原是个急性子。项羽正要策马向前，己方阵中早驰出一将，也不答话，截住苏角就是一铍搠来；原来是英布。第二阵前锋应是桓楚、季布、萧公角，英布见第一阵项羽杀了李良，早已按捺不住，哪管第一阵、第二阵！见有秦将出来，连话也来不及问，生怕慢了落在人后，出阵截住只管厮杀。两军的眼睛聚集在二人身上，只见二人抖擞精神，一来一往，铍来戟去，走马灯一般，你瞄住我心窝，我扎向你咽喉，恶狠狠地只要取对方性命。鼓声大作，两军齐声呐喊，待斗到五十多个回合，苏角汗透甲衣，左右遮拦不住，已是不敌。他不敢直回本阵，怕冲动己方阵角，拍马向左边的空地落荒而逃，英布哪里肯放，在后穷追不舍。
王离强压住心头的不安，在马上向项羽一揖，项羽却不回礼，擎戟过首，怒喝道：
“两军阵前，弄什么虚礼！俗云医不三代，不用其药，为将却不得超过三代，因其杀人既多，必损阴骘。王氏在秦为将，至你已为三代，攻城略地，杀人无数，造下了无边的罪孽！你能活到今日，也是上天慈悲，但今日难逃一劫。啰嗦什么，还不早早下马受死！”王离见项羽振喉似雷，奋髯如戟，威风凛凛，活生生一个凶神恶煞，心中已萌怯意，但既至阵前，如箭在弦上，举戈大笑道：
“你的先祖死在我先祖手中，你今日再死在我手里，宜也！”项羽听王离说到祖父项燕的死，七窍生烟，怒气更炽，闷吼一声，恶狠狠地挺戟直刺，王离架戈来迎，二人战在一起。项羽力大招猛，一支大戟舞得花团锦簇，空中如星光闪闪，梨花烂开，罩住了王离上下。三十回合以后，王离左支右拦，手忙脚乱，已呈败象。项羽戟法精奇，一戟刺来，王离躲闪不及，“咔嚓”一声，头盔已被挑掉，头皮也被挑去一块，血如泉涌，脸上如染丹漆，更加狼狈不堪。两边将士暗道：只怕过不了五合，王离定然命丧戟下。王离属下涉间出阵来救，却被桓楚拦住，捉对儿厮杀。转眼之间，桓楚和涉间也已战到了三十回合，见王离和项羽竟然战到六十回合以上，心中奇怪，忍不住偷空观看。原来，王离血流如注，早已没有招架之力，项羽却不立下杀手，左一戟，右一戟，戟戟不离心口、咽喉等要害，但点到即止，撤戟再战，如耍婴儿。楚军士卒忍不住大声鼓噪，“嗬嗬”大叫，秦军吏卒却不忍再看。王离在三军阵前被辱，眼中冒火，心头滴血，见大戟又朝心口奔来，不闪不避，长戈前递，策马怒驰，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项羽连忙大戟回撤，王离的长戈却已递出，象割稻麦一样往回扯拉，“嗤”的一声，项羽左肩的披膊被长戈锋利的援部划出一个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项羽大怒：
“竖子敢尔！”长戟横扫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王离背上。其时骑兵无鞍桥和马镫（6），特别是没有马镫，人乘骑尚且不易，接战时还要手执兵器和辔绳。加上王离流血已久，怒火攻心，被项羽一戟扫落马下，跌落在地，长戟直抵咽喉。王离闭目不语。